明媚的阳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渗入到屋中，在苍白的纸页中落下飘忽不定的阴影，像是藏匿在黑暗中的妖魔，一点点啃食着真相与希望。

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落入其中，薄薄的光影流淌在指缝间，在浸透着木香的桌面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咚。”

砸在了心跳的间隙。

“乔杉杪，我建议暂时先别揭穿春和。既然被我们抓住了这么大一个漏洞，那么就将计就计，利用她来向陈国公传递假消息，玩一计引君入瓮。毕竟人家送了咱们一场火，咱们也得给人家回礼啊。”

姜柏舟自门外缓步走到桌子旁坐下，背抵在桌沿，单手支头，挑眼，看着乔杉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乔东家，你有什么想法？”

“殿下，您说的对。”

乔杉杪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说道。

悬于胸前的珠串随着胸腔的起伏泛着细微的颤，如一汪碧水，深不见底的湖面上漾开波澜。

乔杉杪很清楚，姜柏舟说的是正确的。现在将春和揭穿，不过是在亡羊补牢罢了，那些损失根本不是一个春和所能抵消的，哪怕将她剥皮拆骨，也难以弥补。倒不如依着姜柏舟所说，将计就计，或许还能坑那陈国公一把，从他那挖出些不为人知的信息来。

她是商人，合该将利益最大化，这才符合她的秉性。

可是一想到春和的背叛，那颗早已千锤百炼的心脏仍忍不住泛起细微的疼。这疼顺着血液一点点没入她的骨缝中，好似有人在拿着刀子刮她的骨头一般。

乔杉杪想，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跟那个只会哭着在娘亲身边要抱的小姑娘，没甚区别。

“关于这个，我想借春和的手，向陈国公传递……”

这边，姜柏舟两人在商量着挖坑细节；另一边，叶逐风则双手抱臂，懒懒散散地靠在墙面上。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绯色衣袍随着风在半空中摇曳着，在黏腻的阴影里落下一抹浓墨重彩的痕迹。

只是姿态虽然随意，叶逐风的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姜柏舟，时时刻刻注意着她的神情，半刻也舍不得移开，唯恐哪里没看到，姜柏舟被风一吹，彻底散在了空气里。

若姜柏舟能缩小变成娃娃，恐怕要被叶逐风时时刻刻捧在掌心，揣在怀里。

叶逐风知道自己有病，这种对姜柏舟的看护欲望是不正常的、病态的，早就越出了姐妹那道界限，更别提她们压根就不是真正的亲姐妹。

可是她改不掉，也不愿意改。一想到会有人伤害姜柏舟，她便克制不住的恐慌，想要提剑将这些危险全部扼杀在摇篮里。

这病自此叶逐风看见姜柏舟的第一眼时，便在心中扎根生芽了，是姜柏舟用了数十年的相依为命与陪伴纵然，才让叶逐风存了几分心安，将其深压在谷底，轻易不会爆发。

只是这次因着这场病再加上那只毒箭的威胁，组合在一起，重新激发了潜藏在叶逐风心底的不安，也就随之把这点毛病一同给扯了出来。

说到底，不过是叶逐风担心姜柏舟再次受伤，姜柏舟也明了她的心意，不愿让她担惊受怕，便这么纵着叶逐风愈发的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两人心底都清楚，她们之间，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日影斜落，昳丽的霞光拂过落日，顺着轻柔的晚风，落在一双漆黑的眼瞳中。

姜柏舟看着面前的乔杉杪，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就按你说的办。”

“那我就先告辞了。”既然已经聊完对策，乔杉杪也没了继续留下去的借口，她站起身向着站在一旁的叶逐风微微颔首，“明日，便麻烦叶姑娘了。”

“不必这么客气，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叶逐风声调低哑懒散道，只是人随轻浮，但说出口的承诺，却带着千斤重量使人信服，“包在我身上。”

乔杉杪心底对这位叶侠客的本事一清二楚，见得此承诺，便也不再多言，向着姜柏舟打了个招呼，便朝门外走去。

昏黄的光照在她的身上，将落在地上的背影无限拉长，只留下一抹缱绻的青色，印在姜柏舟的瞳孔中。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住了姜柏舟的脖颈，温热的吐息打在她的耳畔，随之而来的，是一抹令人熟悉的气息。

“这件事真的能成吗？毕竟那春和可是……”

“能凭一己之力坐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人，不是蠢货。”姜柏舟抬指，轻轻拨开叶逐风垂落的发丝，淡声打断，“相信乔杉杪的判断与能力。”

“好吧，”叶逐风将头埋进姜柏舟的脖颈，闷声说道，“我信你。”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信你，只信你一人。

两道黑影交织在一起，映在泛黄的墙面上，分不清彼此。

夜还很长，只是不知今晚又有多少人要辗转反侧，不得安寝，又有多少鬼魂要在这人间，无根无垠的漂泊，不得入梦。

秋风卷着残光与落叶，顺着凉薄的空气，自黑影中腾飞，簌簌滚过人间，在满地残枝中，留下几道悲凉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