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逐风向后微仰,劲瘦的腰肢抵在栏杆边缘,在绷紧的衣袍上,勾出一抹有力的轮廓。
长发自河浪中穿梭而过,绕过叶逐风高束在身后的马尾,与半空中扬起一抹恣意的弧度。含着笑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柏舟,薄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为她涂上了一抹亮眼漂亮的糖渍。
好似天地间只有这一抹亮色。
“我有些事情需要她去做,就让她先走一步了。”
姜柏舟突然抬手,冷不丁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叶逐风的额角,将她鬼鬼祟祟凑过来的脑洞往旁边推了推。
“别靠我这么近,潮。宋怀瑾很好用,她聪明、稳定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听从命令。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姜柏舟微微一顿,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很重感情。”
“真是可怕啊,”叶逐风看着姜柏舟的笑,喟叹道,“你们俩个不过相处了数月有余,你就把她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柏舟,你可真是功力不减当年啊。”
“我还有更吓人的,你怕不怕?”面对叶逐风的撒泼打浑,姜柏舟斜睨了她一眼,喉间滚出一声笑,随后便将目光落在了霍酌川的身上。
“霍酌川,说说看,你都查到了些什么吧。”
“是。”
霍酌川站直身子,肩膀紧绷,目光克制而又收敛地在姜柏舟身上停留了刹那,便立刻不着痕迹地移开,如蜻蜓点水,在空气中漾开一层无知无觉的波澜。
“宋家害死了宋怀瑾的母亲。”
在翻涌的浪涛与河流湍急的呼啸声中,霍酌川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个惊天巨雷。
“宋怀瑾的母亲名唤李孟听,绥阳李家人士,及笄后嫁给了宋家长子,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结婚一年,李夫人便怀有身孕。只是好景不长,在宋家长子外出时,遭遇不测,意外身陨。而李夫人在听到这一噩耗时,因受惊早产,诞下了一对龙凤胎。说来也是有趣,这对兄妹生得一模一样,除了性别不同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相似的地方。”
“既是龙凤胎,面容生得相似也不是什么怪事。”姜柏舟淡声说道,目光随着风,落在了远处若隐若现地城镇上——柳州,就在眼前。
“你继续往下说,这宋家,到底是怎么害死她母亲的。”
“准确的说,宋家害死的是她的母亲与兄长。”霍酌川捻了捻袖口边缘的刺绣,斟酌着言语继续说道,“宋家作为世家大族,内里的污秽阴暗与权利争夺不在少数。那一次,他们一同去郊外的庙宇礼佛参拜,路途中遭遇巨石滚落,为了躲避,整辆马车全翻进沟里。她母亲和兄长头撞击在石头上,当场丧命。只有宋怀瑾运气好,堪堪捡回来一条性命。”
“她就是在那时候,成为了宋怀瑾吧。”姜柏舟冷不丁地开口,眸光沉沉,在阴影的遮掩下,看不真切,“她本名叫什么。”
“宋怀瑜。”霍酌川沉声说道。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两块华光溢彩的美玉,在这鬼蜮伎俩、龌龊勾当中,一块跌成了碎片,躺在不见天日的阴沟中死不瞑目。一块带着滔天的仇恨,在泥坑中摸爬滚打,咬着牙爬出了一条沾着血的路。
“宋怀瑜”三个字在姜柏舟的唇舌间滚了三圈,似悲似悯,缠绕着无尽岁月中酿出的苦酒。
“然后发生了什么?”叶逐风在一旁开口问道,“宋怀……怀瑜,她都做了什么?”
“那场意外只有宋怀瑜活了下来,得益于她与宋怀瑾那双一模一样的面容,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宋怀瑜,活下来的是宋怀瑾。”
霍酌川说,语气平淡,没有半丝的波澜。
“之后宋怀瑜以宋怀瑾的身份行走世间,同时调查那场事故的幕后黑手。可就在她拿着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证据时,宋家却为了利益颠倒黑白,将那背后真凶包庇下来,同时一把火,将证据全部烧毁。之后,宋怀瑜叛离宋家,自己将名字从族谱上划去,发誓要宋家血债血偿,至于之后的事情,阿姊你都知道了,她去了大皇女的身边,然后又被派到了你的身边……”
姜柏舟“嗯”了一声,叹息声顺着风掠过汹涌的浪花,没入到深不见底的河流中宛如那些藏着阴晦角落中,不见天日的真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家,支持的是二皇子,对吗?”姜柏舟轻声说道。
“是,阿姊记得不错。”霍酌川说。
姜柏舟说完这句话,便再没了后文,好似她只是偶然想起一般,没有任何旁的意思。
漫长的旅途终是有抵达终点的时刻,船身在经过剧烈的摇晃后,停了下来——柳州到了。
姜柏舟率先起身,抬步向外走去,青色的袍角顺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浅薄的痕迹。
“走吧,该办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