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不是故意的。”步非休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环境背景下几乎听不清,“这个,给你吧。”
“啥玩意儿?”男人停下了抱怨,好奇地凑过来。
他先是习惯性地在自己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工装裤上用力擦了擦手,尽管这动作毫无意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碎片,凑到店里那盏光线昏黄、时不时闪烁一下的白炽灯下,仔细端详起来。
“咦?这啥材料?没见过啊……”男人一边看,一边嘴里啧啧称奇,语速更快了,“能量反应很温和,结构却这么稳定……不像现在的科技产物。宝贝!绝对是宝贝!你小子从哪里搞来的这好东西?快跟我说说,有门路介绍给我呗?有钱一起赚啊!”
步非休安静地站在柜台前,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裂缝里长出的顽强苔藓。
此刻的他,脸上没有副本里那种精心伪装的温和笑容,也没有面对外界时的冷漠疏离,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男人的激动和追问充耳不闻。
男人兀自欣赏了半天,才终于从兴奋中回过神,注意到步非休的沉默。
他猛地放下碎片,隔着柜台一把抓住步非休的手臂,力道之大,瞬间在步非休干净的牛仔外套袖子上留下了两个清晰的乌黑手印。
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步非休:“说话啊!这玩意可不得了!你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发现什么新遗迹了?还是黑市的新货?”
步非休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袖子上的手印,又看向男人急切的脸。
他没有去拍打灰尘,只是淡淡地开口:“就这一个。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当然要!”男人忙不迭地点头,像是生怕步非休反悔,“傻子才不要!说吧,你想换什么?信息?零件?还是……”
就在这时——
“叮当——”
店门上的铃铛,再次响了起来。
一股不同于店内污浊空气的、带着室外喧嚣和一丝若有若无冷冽清香的气流,随之涌入。
生锈铃铛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步非休和男人同时扭头看向门口。
逆着门外杂乱刺眼的光污染,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恰好挡住了大部分令人不适的炫光。
步非休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天蓝色眼睛里。
此刻,这双眼睛正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会在此地相遇的平静。
步非休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罕见地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还是男人先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喂,那位……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天不开门,外面牌子上应该写着吧?”
傅弥留的目光这才缓缓从步非休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店内堆积如山的零件和落满灰尘的环境,最后重新落回易思量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弧度:“这么说,步先生还是有特权的。”
他的声音清越,在这种杂乱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易思量愣了愣,下意识地扭头压低声音问步非休:“你俩认识?”
一股熟悉的、仿佛阳光晒过被褥的暖烘烘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步非休看着傅弥留已经迈步走了进来,动作自然地仿佛回到自己家。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礼貌的面具,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对易思量解释道:“嗯,的确和傅先生认识。刚刚一起……处理了点事情。”他含糊地带过了副本的经历。
易思量左看看步非休,右看看傅弥留,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但还是本着生意人的圆滑,对傅弥留扯出一个笑容:“既然都认识,那就没事了。来,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破店的店主,易思量。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零件、信息,或者……别的什么,来这儿找我就行。小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拍着胸脯,试图营造一种豪爽的氛围。
傅弥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语气依旧平淡:“好。”然而,他的余光却始终似有若无地瞟向步非休,那种专注让步非休感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着。
步非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傅弥留此刻的装扮。
与副本里那身剪裁合体、质感高级的衣着截然不同,眼前的傅弥留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磨损的蓝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廉价白色棉T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品牌的旧运动鞋。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与“净壤区天之骄子”毫不相干的朴素,甚至……落魄感。
原本及腰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露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和脖颈,反倒少了几分副本里的精致柔美,多了几分清爽利落,看起来倒真像个条件普通但颜值出众的男大学生。
易思量是个自来熟,他从傅弥留进门起就注意到了那双极其罕见的蓝眼睛,此刻忍不住凑近了些,兴致勃勃地问道:“嘿,小伙儿,你这对义眼哪儿弄到的?这色质……太干净了!现在市面上虽然也流通这种蓝色系的,但要么灰蒙蒙的,要么带着杂色光晕,像你这么纯正透亮的,我还是头一回见!造价不菲吧?”
傅弥留闻言,眼睫微垂,遮住了部分眸光,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缥缈感:“一个……很好的朋友帮忙找的。”
“哦——”易思量拉长了声音,眼里闪着“我懂”的光,“那你这朋友可真是不得了,有心了。”他见傅弥留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步非休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傅弥留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上,心中了然:果然是义眼。
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时,他就猜测过这种过于完美的颜色并非天生。
只是,什么样的“朋友”,会为他寻来如此特别的义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这不关他的事。
傅弥留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将目光投向易思量手中还捏着的那块“虚假的暖阳碎片”,问道:“我进来之前,似乎看到易店主和步先生还有话要聊?是我打扰了?”
话题终于被拉回正轨。
易思量一拍脑袋,总算想起了正事,他赶紧把碎片又往怀里揣了揣,再次问步非休:“对了对了,你刚说要用这个换……你想换什么来着?”
步非休收敛心神,清晰地说道:“我要进入内网。”他知道易思量有门路能绕过官方的严格管制,接入那个充斥着灰色信息、秘密交易和潜在危险的深层网络。
易思量摸了摸下巴,掂量了一下手中碎片的重量,干脆地点头:“可以!老价格,不过看在这宝贝的份上,这次给你延长半小时使用时间。跟我来后面……”
他说着,转身就准备领着步非休往店铺后面那个用破布帘子隔开的小房间走,同时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散发着微光的碎片往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放。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且异常干净的手,突然从旁伸了过来,精准地、却并未用力地搭在了易思量正要收回的手腕上。
易思量下意识地手腕一抖,想要挣脱,却惊愕地发现那只手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可怕的力量,如同铁钳般让他动弹不得。
但下一秒,那股力量又瞬间消失,傅弥留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刚才的钳制只是易思量的错觉。
易思量困惑又带着一丝警惕地望向傅弥留。
傅弥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另一只手从他那条廉价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随意地放在了落满油污的柜台上。
那是一枚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表面流淌着细微能量纹路的芯片状物体。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散发着一种内敛而强大的科技感。
“易店主,”傅弥留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看这个,能抵得上他的那块碎片吗?”
易思量的目光一接触到那枚芯片,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失声叫道:“这、这是……‘芯核’?能源芯核?你……你从哪里搞到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看向傅弥留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渴望。
和“芯核”相比,步非休那块虽然新奇但用途不明的“暖阳碎片”,还是“芯核”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步非休也怔住了,他看看柜台上的芯核,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傅弥留,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块还没易主成功的碎片上,心中警铃大作。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如此珍贵的东西,换我这块碎片?
净壤区的人都这么乐于助人?还是另有所图?
店铺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易思量粗重的喘息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都市噪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小小的“芯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