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非休凝神想去看清小男孩的脸,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对方的五官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像是过度曝光的老照片,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欢快的轮廓。
他是谁?
步非休感到困惑,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无比确定的声音在告诉他:这是你很好的朋友。非常非常好。
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和依赖感油然而生。步非休听到自己脱口而出,叫了一个名字:“阿恋?”
小男孩很自然地应声道:“哎!叫我干嘛?”
步非休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对方,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这样做。
他迅速找了个理由,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希望被陪伴的期待:“我……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买。”
小男孩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甚至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语气说道:“我就知道,你每次都这样。”
步非休的心微微一动。
他好像指的不是买酱油这件事。
可是,具体指的是什么?那种心照不宣的、独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脑子隐隐作痛,像是要强行回忆起什么被深埋的东西。
妈妈说,想不通的事情干脆就不要想了,慢慢会好的。
步非休顺从地放弃了深究。
两个身影,一个清晰,一个模糊,沿着罐头小区外喧嚣又宁静的街道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混乱而粘稠。好像只走了一秒钟,又好像已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但太阳依旧高高挂着,热哄哄地炙烤着大地,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总算走到菜市场入口了。各种声音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来——小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咯咯嘎嘎声、鱼摊刮鳞的唰唰声……各种气味也混杂在一起,生鲜、泥土、调料、汗味,活色生香,烟火气十足。
嘈杂的声浪让步非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无所适从。
模糊的小男孩在他旁边问道:“怎么不走了?”
步非休想迈步,但记忆的导航似乎在这里失灵了。
菜市场内部的道路像一座复杂的迷宫,他站在入口,竟然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小男孩像是早已习惯,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又不认识路了?唉,真拿你没办法。跟我来吧,我带你走。”
一只温热、或许还沾着点灰尘或糖果粘腻感的小手,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步非休的手。
步非休微微一颤。
那种触感……遥远而熟悉。
小男孩走在前面,牵着他,熟练地穿梭在拥挤的市场过道里。
阳光从高大的塑料棚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光与影在小男孩模糊的轮廓上快速交替掠过,明暗不定,光怪陆离。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牵着我的手,走进某道光里,然后穿越到另一个奇异的世界。步非休恍惚地想。
走到一个岔路口,旁边一个卖日用品的摊位突然挂出了“清仓大促销!最后一天!”的硬纸板牌子。
仿佛触发了什么神秘的开关,一瞬间,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一大群提着篮子、拿着袋子的大爷大妈,如同潮水般呼啦啦地淹没了这个狭窄的岔路口。
“哎哟!踩我脚了!”
“让一让!让一让!”
“这毛巾怎么卖?”
人声鼎沸,拥挤不堪。
步非休下意识地紧紧回握住那只小手,生怕被冲散。
然而,人潮的力量超乎想象。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侧面传来,他感觉手上一空
那只温热的小手,溜走了。
“阿恋!”他焦急地喊了一声,试图在拥挤的人潮中寻找那个模糊的身影。
没人回应。
他低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却发现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装着深色液体的玻璃瓶。
是酱油。他已经买到了?
再猛地抬头向前望去——
哪里还有什么汹涌的人潮?哪里还有什么促销的摊位?喧闹的菜市场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褪色。
眼前,是那扇熟悉的、锈迹斑斑的、写着“罐头小区”的铁栅栏门。
哦,我想起来了。
少年步非休恍然大悟。
我已经从菜市场买好酱油回来了。得赶紧回家,不然妈妈该着急了。
他松了口气,拎着酱油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那扇门,仿佛刚才那段迷路和走散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他伸手,推开了单元门。
门内,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充斥着暖光、饭菜香和妈妈身影的温馨小家。
刺目的、冰冷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银白色灯光瞬间吞噬了所有温暖的幻觉。
光滑无缝的合金墙壁、自动调节亮度的嵌入式灯带、悬浮在半空的虚拟界面、以及空气里弥漫着的、经过精密过滤后毫无人味的清新剂气息——
一切属于千禧年代的怀旧滤镜轰然破碎。
步非休猛地倒抽一口一大口冰冷而“洁净”的空气,心脏像是被瞬间抽紧又松开,剧烈地擂鼓。
意识如同被强行从深海中打捞而起,彻底挣脱了那场由气味编织的、漫长而温柔的梦境桎梏。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或者更久?他好像做了一场异常真实、细节丰富的梦。
梦醒,关于那阳光、那蝉鸣、那钢琴曲、那碎花连衣裙、那塑料拖鞋、那温暖的牵手、那嘈杂的菜市场……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退潮般迅速从脑海中淡去、模糊,只剩下一点朦胧的影子和一个萦绕不散的、阳光晒过被褥的暖香。
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自己所处的现实——他在的单身公寓里。
刚从那个名为《阳光工程》的惊悚副本中返回。
视网膜右下角,有微小的系统提示光点在闪烁,提示他领取副本奖励。
一切都回来了。
冰冷的现实,以及……那缕不知为何,让他忽然想起傅弥留身上那丝极淡冷冽清香的、该死的阳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