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他们也听到了。
在那片毁灭性的滋滋声中,确实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如同老旧收音机串台般的人声广播。
多种声音交织重叠,此起彼伏:
“下面插播一条消息,市政府高度重视‘阳光工程’惠民项目。此技术有效解决了旧城区光照不足的历史性难题……个别居民反映的生理不适,经查实均与自身基础疾病有关。请广大市民勿信谣传谣……”
“近日有居民反映,家中模拟日照出现色差及频闪。地平线光辉动力公司表示系外部信号干扰……正在紧急排查,预计二十四小时内修复……对于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
“骗人!根本修不好,越来越严重了!我老婆皮肤都快烂了!”一个激动的、被电流扭曲的男声突兀插入,又迅速被压下去。
“退款!我们要集体投诉!这是欺诈!”几个嘈杂的、愤怒的声音混合着。
“专家建议,适当接受模拟光照有助于……但请注意,如出现严重失眠、情绪抑郁、骨骼疼痛等症状……请立即停止使用并就医……”
各种声音碎片混杂在噪音中,拼凑出一个充满谎言、推诿和民众苦难的图景。
但步非休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这些新闻播报和投诉上。
他的听觉像最精密的雷达,继续在嘈杂的声波中艰难地搜寻着一个更细微、更不同的存在。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稚嫩、甜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仿佛在对着谁说话:
“……我画一个妈妈,一个爸爸,还有我……我们一家人,要永远永远幸福地生活在阳光下!”
这句话很快被更大的噪音淹没。但几秒后,又一个片段跳了出来:
“……没有爸爸的日子里……没有阳光……好冷啊……”
紧接着,又是一句:
“妈妈……我看见太阳了……我好像……懂得爸爸了……”
语气变得复杂,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诡异平静。
随后,这个声音便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噪音洪流之中,再也捕捉不到。
步非休立马想到了这个家中的的女儿希希,几乎可以肯定是她。
这些断续的低语,像记忆的碎片,飘荡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系统里。
他们一边艰难地分辨着声音,一边忍受着噪音的折磨,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向下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无和故障之上。
终于走到了楼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没有想象中的控制室,没有核心设备,甚至连一扇正常的门都没有。
只有一面巨大、斑驳、灰黑色的、不断闪烁着内部噪点的墙壁,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吴绝期崩溃地捶打着墙壁,触手却是一片冰冷的、不断扭曲的虚拟感,“那我们下来干什么?线索呢?出口呢?”
简莺语也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绝望。
步非休盯着那面墙,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那些声音,那些线索,指引他们下来,绝不可能毫无意义。
就在众人被绝望笼罩,心神激荡之际——
那熟悉的、浓稠如墨的黑色“淤泥”毫无预兆地从虞多愁身旁的地面涌出。
瞬间凝聚成那个扭曲的、散发着极致恶意的漆黑人形怪物。
“小心!”步非休惊呼。
但太快了。
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目标明确,冰冷滑腻的“手臂”猛地伸出,一把死死抓住了离它最近的、因被捆绑而行动不便的虞多愁的脚踝。
“啊——!”虞多愁发出凄厉的惨叫。
怪物巨大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它拖着惊恐万状的虞多愁,如同拖着一个破麻袋,猛地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楼上的方向冲去。
“拦住它!”步非休大喝一声,第一个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吴绝期和简莺语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慌忙跟上。
噪点构成的楼梯在脚下扭曲晃动,尖锐的噪音几乎要刺穿耳膜。
追逐变得异常艰难和危险。
那黑色怪物对路径异常熟悉,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拖着不断惨叫挣扎的虞多愁冲回了他们所在的楼层,并且目标明确地直奔那扇象征死亡的窗户。
它要带着虞多愁跳下去。
“不!不要!救命!!”虞多愁看着窗外那片闪烁着死亡彩条的虚无,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就在怪物一只脚踏上窗台,即将纵身跃下的最后一刹那。
步非休拼尽全力,一个飞扑,险险地抓住了虞多愁拼命向上伸出的手腕。
巨大的下坠力猛地传来,步非休大半个身子瞬间被带出窗外。
他只来得及用另一只手死死扒住剧烈扭曲闪烁的窗框。
“步哥!”紧随其后的吴绝期和简莺语吓得心脏骤停,连忙冲上前,死死抱住步非休的腰腿。
“拉!快拉!”吴绝期嘶吼着,和简莺语一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虞多愁悬在半空,脚下是那片令人眩晕的、由纯粹噪点和故障构成的深渊。
他仰头看着死死抓住他手腕的步非休,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和无尽的感激,嘴唇哆嗦着,却因为极致的惊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步非休承受着巨大的拉力,手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额角青筋暴起。
他低头看着虞多愁,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与眼前生死一线氛围格格不入的微笑。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慈悲的怜悯,和一丝冰冷的满意。
虞多愁眼中的感激瞬间凝固,化为巨大的茫然和不解,随即,一种更深的、源自本能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在虞多愁惊恐绝望的注视下,步非休轻轻地、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指。
虞多愁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恐惧。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瞬间被那片噪点的深渊吞噬,连带着那个抓着他的黑色怪物,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呃——!”
步非休身后,正用力拉拽的吴绝期和简莺语只觉得手上一轻,巨大的阻力突然消失,两人收势不住,抱着步非休一起向后踉跄着摔倒在地。
“咳咳……”步非休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迅速地从地上撑坐起来,脸上瞬间切换为一片苍白、惊魂未定以及……
深深的“悲痛”与“自责”。
“虞……虞多愁呢?”简莺语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看向空荡荡的窗外,又看向步非休。
步非休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充斥着盈盈的水光,声音沉痛而沙哑:“他,掉下去了。对不起……我没能拉住他……”
吴绝期皱起了眉,揉着摔疼的肩膀,下意识地疑惑道:“不对啊,刚才那一瞬间,感觉阻力消失得很突然……不像是没拉住,倒像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步非休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不自觉的低落下去,眼神却悄然变得极具穿透力和引导性。
“是我力气不够,你们来得晚,那一刻我真的快要脱力了。虞先生他……他可能是感觉到了,他最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也许……他是不想再拖累我们大家……所以自己先……”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充满“遗憾”的空白。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韵律,每一个词都像经过精心校准,直接敲打在听者最潜意识的部分。
他将“松手”这个事实,巧妙地偷换概念,包装成了一个迫不得已、甚至掺杂了“虞多愁自我牺牲”的悲情版本。
吴绝期和简莺语望着步非休镜片后面眼角欲掉不掉的泪珠,脸不自觉的红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方才那惊险一刻的“细节”——步非休拼尽全力的坚持、虞多愁“复杂”的眼神、以及那“可能”存在的、为了不拖累团队而做出的“伟大”抉择……
不知不觉间,他们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悲伤以及对步非休“尽力了”的认同。
“原来是这样……”简莺语眼圈红了,低声啜泣起来,“虞先生他……”
“妈的……”吴绝期用力抹了把脸,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副本,还是在骂命运的残酷,“算了,步哥,你别太自责了……也许,这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步非休微微垂下头,镜片反射着窗外混乱的光影,掩盖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而满意的光芒。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悲痛、自责却又无可奈何的领导者,利用话语和心理暗示,轻易地将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扭曲成了一场令人唏嘘的意外和牺牲。
团队的信任再次巩固,甚至因这“共同经历的悲剧”而更加紧密。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信任,建立在何等精密的谎言与操控之上。
傅弥留站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自始至终未曾发言。
只有在那无人注意的瞬间,他唇角翘起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