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前看着这双愤怒执拗的眼睛,她心底里压抑许久的“星星之火”仿佛被点燃,熊熊燃烧。
凭什么,施暴者高高在上,犯过的罪行无足轻重,轻飘飘便化作一一缕清风吹散。
而受害之人,满身冤屈,却只能被碾进泥土,化成一摊血水枯骨,无人所知。
她将心中的愤怒压住,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民女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就算真要追究,那图鲁又能有什么惩罚呢?
可是民女不能不为死在那图鲁手上的阿娜,奥雅,依莎,还有受过他摧残的女子伸冤!”
秦昭听着这些不同与汉人女子的名字,皱起眉迟疑道:“这些都是胡人女子?”
“是,她们都是胡人女子,是北狄使臣团中被送来的胡姬乐人,民女知道民女的请求实在强人所难,可是……可是阿娜为了保护我,惨遭那图鲁蹂躏,死的时候连块蔽体的衣服都没有……”
季芸的脸上泪如雨下,却还是坚持继续说下去:“依莎,奥雅前一天还在教我唱她们家乡的民歌,教我在呢闷编制美丽的羊毛毯子,可到了第二天却只剩下冰冷的身体。还有更多的女子受到迫害……
我知道胡女如何,不该我大烨来管。但如果因为害怕遭到陛下的厌恶,在今日能够发声之时,对她们的悲惨视而不见,冤屈避而不谈,那我季芸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民女恳请陛下为她们做主。”说完,季芸顿首泣拜,紧紧贴在地上。
秦昭被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看着俯身跪于地上女子,在她的背部,因为四处的飘泊流离,甚隔着衣服还可以看见枯瘦骨头。
可是就是这样瘦弱的女子,因为看到了同为女子的苦难,愿意摒弃胡汉之间的偏见,为深陷淤泥澡之中的女子奔走发声。
这份胸襟让秦昭无法认同理解,却又自愧弗如。
她生于胡人乱华的时代,仇恨在胡人对汉人长久的压迫和屠杀中日日积累,直到深入骨髓。她曾见过无数胡人屠城后的惨状,赤地千里,尸骸遍野。
破城后,被糟践失去清白却仍被虐杀的无辜妇人,用作取乐玩笑,被活生生从母体被剖出的婴孩。
千里无鸡鸣,露宿在野外,夜里穿过的狂风刮在身上,是如同无数冤魂凄厉哀嚎的阴冷刺骨。
仇恨深深刻在每一个经历过乱世的人心中。所以烨朝建立后,对戎狄,不和亲,不通好,拼着全国之力也要征战,最终于漠北终逼迫胡人五迁王帐。
她带着铁骑,不是没有踏到胡人居住之地?没有把屠刀举向他们的妇孺,也不是因为怜悯她们,只不过比起那些畜生,她还有一点点为人的底线。
所以再听完季芸的请求,秦昭眼神才如此复杂。
她没有立即回答季芸的请求,只说需要多加考虑。
出了季芸的住处,在关押那图鲁房门站了片刻,听着他无能狂怒,污言秽语的叫骂,秦昭什么也没说,回了宫中。
……
等的望眼欲穿的周宣,直到傍晚,在夕阳的余晖中,才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走来。
心急如焚的周宣,甚至没来得及顾及秦昭面容上若有所失,心事重重的样子,直接冲了上去,直言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说临翊是梁国派在朕身边的探子?”
周宣看着女帝渐渐阴沉,最终仿如落入死水一般沉寂的面容,咬了咬牙大着胆子道:“是,今日小宴结束,臣告退之后,看着梁帝没有出宫,便紧随其后。听到了他二人的密谈,得知贵妃娘娘乃梁帝之胞弟,且梁帝要求贵妃娘娘后日卯时接应回国的消息。”
怕秦昭不信,周宣还把两人的对话周大致不差的演示了一番。
秦昭面无表情的听完,却问道:“你今日为何跟踪梁帝?”
这个奇怪的问题反而让宣浑身一僵。
看他讪讪无言,脸色僵硬有所遮掩的模样,本就有些怒意的秦昭,脸色更冷了几分。
她回想起这几日的情景,一字一句分析:“凤临泽送帖子的那天,你说要参与宴会,他一走,你称吏部有事也紧跟告辞。你好像知道梁帝要做什么?所以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朕?”
如今一点点想来,竟早有端倪,
秦昭眼神凌厉的看向周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