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渐渐褪去时，江南的风就带了凉意。晨起推开窗，檐角的瓦当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把碎玉，沾在院角的芭蕉叶上，晶莹剔透，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碎成满地微凉。

苏晚的日子，过得越发清淡。

她不再日日闷在西厢房里绣那些残荷孤雁，倒是常常搬一张竹椅，坐在玉兰树下晒太阳。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素色的布裙上，暖洋洋的。她手里捏着一卷旧书，看得漫不经心，目光常常飘向院门外的青石板路，却又在瞬间收回，眼底复归平静。

苏家绣坊的生意，依旧红火。只是苏晚渐渐把掌事的权交给了苏伯，自己只接一些喜欢的活计。她绣得最多的，是梅兰竹菊，绣品里的风骨，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清冽。镇上的人都说，苏姑娘的绣艺，是越发有灵气了，只是那灵气里，总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

苏伯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托了街坊邻居，给苏晚说过几次亲，皆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苏晚每次都只是淡淡摇头，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苏伯母劝过她几次，说：“晚晚，女人家终究是要找个依靠的。顾寻那孩子不值得你这样，你总不能一辈子耗着自己。”

苏晚只是笑，不说话。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她的心，就像被那场秋雨泡透了的芭蕉叶，早就蔫了，再也鼓不起半点力气去接纳旁人。

白露这天，天格外蓝。苏晚坐在玉兰树下，翻着一卷《诗经》，翻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时，指尖轻轻顿住。

她想起那年，顾寻也是这样坐在玉兰树下，给她念这首诗。他的声音温润，眉眼含笑，说：“晚晚，你就是我的伊人。”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带着凉意，却暖得人心尖发烫。

如今再读起，只觉得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得人心里发酸。

苏晚合上书，抬头望向天边。一群大雁排着队，从湛蓝的天空飞过，发出几声清唳，渐渐消失在远方。

她想起顾寻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雁阵。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期盼，如今，只剩下满目苍凉。

“晚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传来。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过头，却看见周文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朝她笑。

周文轩是顾寻在府城认识的朋友，也是个举人。那年顾寻考中举人，带着他来过苏家绣坊一次。他是个温润的书生，眉眼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苏晚站起身，有些意外：“周公子？你怎么来了？”

周文轩走进院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着说：“我来江南办事，顺道来看看你。听说你……过得不太好。”

苏晚的脸色，微微一白。她知道，周文轩定是听说了她和顾寻的事。

她低下头，轻声道：“劳烦周公子挂心了，我挺好的。”

周文轩看着她清瘦的侧脸，眼底满是怜惜。他打开食盒，拿出一碟桂花糕，说：“这是府城有名的桂花糕，我记得你喜欢吃，特意给你带来的。”

苏晚看着那碟桂花糕，鼻尖微微发酸。那年顾寻带周文轩来，苏伯母做的就是桂花糕。她记得，顾寻还笑着说，这桂花糕，比京城的点心还好吃。

原来，还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周文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叹了口气，说：“晚晚，顾寻他……对不起你。”

苏晚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周文轩的声音沉了沉，“我知道，他伤你伤得很深。其实，他在京城，过得也并不快活。”

苏晚的心，微微一动。她不想打听顾寻的消息，可耳朵，却忍不住竖了起来。

周文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顾寻考中状元后，娶了柳丞相的女儿。柳丞相权势滔天，对他寄予厚望，可也处处掣肘他。柳家大小姐性子骄纵，容不得他心里有旁人，他在柳家，过得如履薄冰。他常常喝醉，喝醉了就喊你的名字，说他对不起你。”

苏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可她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也是身不由己。”周文轩叹了口气，“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能让家乡的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柳丞相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没办法拒绝。”

“所以，他就可以牺牲我吗？”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因为他的抱负，他的理想，我这几年的等待，几年的付出，就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周文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说不出话来。

是啊，抱负和理想，从来都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苏晚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却带着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