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划过长空,发丝划过翻涌的白雾时粘上几滴露水,抵达顷天宗已是六日之后,祝安澜足间轻点,瞬息之间便落入青冥峰大殿前,几日的等待他早已按耐不住心中心喜。
苍穹之巅,修士难以观测到的结界隔绝了峡谷内的一切消息。白衣君子跪在石台上不肯起身头压的极低,寂静无声的山谷中似乎还能听到他浅浅呼吸的回声。
瀑布自上而下,一眼望去像是从云间坠落的天泉,泉水汇聚的中心的亭子内,人影虚晃,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似乎不想理会,接着专注手中竹简。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压迫感,巫瑜深吸一口气,手掌撑地指尖因为太过用力透着泛着浅浅的白,他将头埋得更低,“弟子自知资质平平,一人无力对抗天道。”
或许他在化名进入弦月域时就应该想到当时场景,他额头的青筋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跳动,不敢抬眼看亭内压抑怒气的男人。
“你想代替他,以身补天?”祝愿晏冷眼瞧着跪在下方的徒弟,一眼便看穿他那点想法,并毫不犹疑泼了一桶冷水:“可如今以你的修炼速度,赶不到天道重现的时间。”
那块神骨他最熟悉不过,五百年前他不愿凡间资源枯竭战乱频发,带领一众修士共抗天道时献祭肉身后落下的神骨,
“你出去一趟,不止为了这个吧。”祝愿晏语气肯定,除开巫瑜自身的气味中还带着他最放心不下之人的气味,心中隐藏数百年的不忍如洪水决堤般不断翻涌,将他淹没其中。
幼年一别,他在祝安澜心中埋下了一个名为仇恨的种子,让一个不问世事的少年坚定拜入顷天宗门下,从此少年数百年的时光他都不曾参与。
“你扪心自问,这是师徒之间该有的感情吗?”祝愿晏的威压如有实质,原本平静的天空之上云层不断翻涌隐隐带着怒意。
强大威压逼得巫瑜额头冒着细腻汗珠,他脊背却不见一点弯曲。一阵诡异沉默后,祝愿晏最终败下阵来,收起威压,高举手中竹简重重砸下去,巫瑜静静跪着,不愿退后半步。
见他这副不肯服输的模样,祝愿晏叹息扶额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你的情感不被世道所容!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
他想听到巫瑜去否认这段情感,哪怕是违心的,他也了解巫瑜的性子,认定一件事绝不改变,从不回头,感情亦是如此。
“此间情意,我必不会与他道破半分”
字字句句皆是对他情感的否定,是啊,他的感情见不得光,也不该被世人知晓……
最终的结局不过是以身献阵,又何必在他人心中留下永远也抹不掉的烙印。
有时他真想永远沉沦于从玉这一身份,以友人的身份靠近埋藏心底的那人。
“求师尊,将神骨打入弟子体内。”
祝愿晏抬手,神骨似是感受到了召唤,迅速回到他手中,只听他咬牙切齿道:“那你可要受住了。”
无数如同丝带的光条涌向他的脊背,虽然有了祝愿晏的帮助,能减少不少神骨排斥时产生的痛苦,可想以凡人的身躯承受神骨的力量,难如登天。
巫瑜喉咙溢出破碎的呜咽声,牙齿咬的咯吱作响还是抵不过骨头断裂的痛苦:“额啊!!”
吼声在山谷回响,被结界隔绝,无人知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待冷汗浸湿衣衫,感受着体内骨头被巨力扯断,每一次痛的颤抖又会引发出下一阵剧痛。
筋骨断裂重生,破碎意识在皮肉撕裂的痛苦中不断重组,淡漠冷静的容颜上也出现了难以控制的表情,痛苦扭曲,更多的是不愿服输的坚持。
虚空中一声叹息,祝愿晏加重手中灵力的传送,最终神骨顺着光条埋入他的脊椎,身体经过剧痛最终赢得重生。
巫瑜的指甲也深深嵌入掌心,还没有从方才痛苦中回神,呼吸也是轻轻的。许是证明了自己的意志,他抬起那张满是薄汗的,咬牙道:“多…多谢师尊成全。”
“若是后悔,亦可来找我。”祝愿晏说到底对这位不听话的徒弟还是有些心疼,救世听起来是多么美好的字眼…
成功,名垂青史。失败,尸骨无存,千年后会有多少人记住他们的名字?如今记忆下降,灵魂逐渐消散,就连他到最后都会将其忘却,又有谁能一生不忘。
或许这正适合于人间牵扯甚少的重名鸟一族,这也是他们的命,至于为何巫瑜插手他并未阻止,这或许是作为半步登神的修士保留的最后私心。
话落,他便直直栽倒在地,磕在青石台阶上的额头红了一片。祝愿晏白了他一眼,巫瑜的目的是达成了,最后还是他来收尾。
巫瑜眉间紧蹙,就连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力气。神骨与人身的他注定无法相融,痛苦会伴随一生,直至成神。
以他如今的天资,成神是迟早的事,也是最不可能完成的。祝愿晏抬手,无形的巨手将人托举,巫瑜周身腾起金色的光晕,惨白虚弱的脸逐渐红润,呼吸声渐渐平稳。
可神骨是他鼎盛时期留下的产物,如今只剩魂魄存世的他亦无法压制,强硬的手段只会带来更加钻心的痛苦。
祝愿晏不解,开口时的声音似是力竭,淡淡道:“你何苦呢?”
“天怜我,不怜他。他又何苦经历这些!”巫瑜眼中血丝还未退散,双手撑地而起,因急火攻心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若每个人的命运都有既定的轨迹,他的命运天道如今难以更改,他偏要借此漏洞更改祝安澜的命运。
“他会……”祝愿晏还有半句卡在喉间,他愿背负这些,为了天下芸芸众生的性命。
他对这位弟弟的了解远胜于这世间所有人,有一颗救世的侠心,即便被亲近之人算计,也无法割舍心中情感,真是一颗天生的仁慈心。
如今对他的了解,成为利用他最有利的手段。
若他有私心,大可以利用师尊的身份欺骗巫瑜为他亲人挡刀,可他的人性随着身躯的破碎逐渐消散,只留大家必胜的意志共同支撑着残破的灵魂。
他的计划必须天衣无缝,才可保证最后一刻得以诛天。
祝愿晏不愿看他随即挥挥手,打发人离去。
“师尊。”
彼时,知道师尊在青冥峰禁地修行的祝安澜早早便等在山谷出口,见人踏出结界他便迫不及待围了上去。
为等人遮掩身上血腥气,他便靠了上去,献宝似的道:“师尊,我在弦月域寻到兄长的神骨,还有律水妃师叔祖……”
还未等人说完,便被巫瑜打断道:“神骨呢?”
祝安澜顺着他的话,将手伸进素戒摸索着神骨存放的位置,待他伸出手后,一股馥郁的清香萦绕鼻尖。
“我…这……”祝安澜不知作何解释,怔怔望着拿着一束花的手掌,脸颊泛起的薄红绕到了耳后根,而花束已经递到从玉眼前。
望着这束只有岑州才有的望月幽兰,从玉坦然接过那束鲜花,眉眼含笑,故作惊讶道:“这是送给为师的礼物吗?徒儿有心了,还编造神骨之事糊弄为师。”
“不是,我真的在弦月域中找到神骨了。”祝安澜焦急解释着,入秘境前素戒上便设下一道结界,而他全然不知道神骨何时被盗。
几天的时间过去,他身上能证明神骨存在的气息都已消散。祝安澜僵硬站在原地,暗暗咬牙道:“他究竟是何方圣神。”
身体被打出的伤没有得到治疗,身上的血腥气也瞒不了多久,巫瑜不愿与他纠缠这一话题,转身道:“乖徒一路劳累,且回去休息吧。”
听闻此言,祝安澜来了精神,依旧不肯放弃,伸手扯住他衣角道:“那律水妃师叔祖讲的呢?难不成也是假的?”
事关律水妃,从玉便忽的警觉起来,见他情绪有了反应,祝安澜便硬拉着他讲了在弦月域核心发生的事。
但回答他的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这些你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