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黄土还带着湿润的生气,山间旷野的风吹斜了雨丝。
撑着白色油纸伞,伞下静立一双人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寂寥地落在眼前的黄土堆上。
风卷起柳梢,吹起山坡上落下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黄泥上,卢照水摘下一片柳叶,凄婉哀切地小调从唇间溢出,静谧地天地间奏响并不嘹亮的挽歌。
闭上眼,他的眼前仿佛还是昨夜燃尽光华的红烛,还有那红绸下相携而立的一双佳人,他们看着彼此的眼里是爱与幸福,可眼下,他们相拥躺在眼前的黄土之下。
楝子取出手巾,把卢照水手指甲里残留的污泥依次擦干净,抬眼注视撑伞人红红的眼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只能放柔声音道,“别哭了,他们同死共衾,一齐化作白骨也算长相守了。”
洁白的宣纸上落下几个墨点,待纸上的泪痕已干,搁下手上沾满墨汁的笔,仔细把信纸叠好,和一枚白玉飞燕衔金镖玉令放在一起。
起身对镜整理发髻,仔细把花钿扶正,皓腕轻抬又补上脱落的唇脂,镜中女子面上带着释然地微笑。
起身整理好喜服的衣摆,又替已经有些僵硬的男子理好领口,躺进他怀里,目光最后眷恋地落在他脸上,握着他冰冷的手,一仰头把手上的东西全部喝下。
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缓缓陷入黑暗。
“我不要你等我。”失去意识前,她的唇边低低溢出这句话。
又在邢宅暂住一晚,楝子昨夜睡得不算好,按理说最多寅时人就要不好了,可一直没人来叫她。
揉揉被夜风吹得有些酸涩的眼睛,卢照水看楝子的房门打开,“怎么起来了,没有叫人呢。”
楝子皱眉道,“你怎么不去休息,腰板是铁打的吗,又这么坐一夜。”
新房就是邢彦往日躺的那间偏房,里面静悄悄的。
卢照水跟着人走到房门口,看少女就要敲门,及时握住她的手道,“寅正才熄了烛火,兴许是睡着了,怎么了?”
“他能撑多久我心里有数,最多寅时。”楝子声音有些严肃,没管卢照水还拉着自己一只手。
房门未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微光从门缝中淌入。
珠娘面色平静,嘴角含笑地躺在邢彦怀里,他垂着头,似乎还在端详自己爱人。
两人相互依偎,像一尊被石化的雕像。
开门的动静不算小,珠娘没有醒,卢照水一惊,想要上前看看情况,跨了一步又顿住。
珠娘手边倒下的小瓶子,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在屋内不散。
长长呼出一口气,卢照水才注意到,这屋内除了他和楝子根本就没了旁人气息。
他沉默,昨夜为了避嫌,有意封住耳力,不曾探听过屋内动静,要是在熄灭烛火的时候就发觉异常,也许珠娘......
注意到桌上一枚玉令牌下压着一封信,楝子走过去,只写着“邢氏秀珠留”。
“即使你发现也没用,这人世间留不住她了。”楝子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忍再直视两人相拥的样子,卢照水压抑住情绪走到楝子旁,看她缓缓展开洁白的信纸,纸上一个一个清晰的墨迹进入视野,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妾少时厌闺阁束缚,意气离家,常以蝴蝶弯月双刀纵马江湖,踏遍三江五湖。尤怨男子薄情,而女子痴心错付。世人道我疏狂狠辣,我自仰天长笑出门去。
错不该下烟雨江南,见一少年执伞轻笑,月满星河,疑是仙人入梦来。
自此两心相许,他抛却锦绣车马,同我走过荒村野店;妾亦收敛锐气锋芒,随他赏遍烟波山峦。
直道是侠骨丹心,哪管他庭院深深。可妾身似浮萍,唯江湖可依。郎君高堂几纸信笺白如雪,联姻字字墨垂泪。
幸得郎心如磐石,妾身似蒲苇,相约黄昏后,原是远走高飞,自此江湖不问归期。可大抵这世间事,总是难全。
邢氏满门被屠,独留他身中奇毒,侥幸得救,吾二人踏遍中原海外,遍寻名医圣药,终是穷途末路。万般无奈以毒攻毒,性命暂时无虞,却也再难见日月。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留我一人形影相吊。
弃了江湖宝刀,苦守一方药炉,方换郎君片刻安稳,纵是青丝成雪,虽朱颜易老尤未悔也。
如今想来,仿佛大梦一场,醒来还在师父眼前习武练刀。”
珠娘泪珠落在墨痕上,提笔继续写,仿佛用那温柔的声音轻轻叹息。
“罢,感念神医心慈,及至今日郎君将颓,圆我二人鸳鸯梦。”
“红烛虽残,明月尤照。君颜虽催不复往,但妾心如磐石一如昔,姻缘不老,终......不似少年游。”
两人转身离去,身后桐木碑上,镌刻着他们最后的痕迹——荥氏眷侣墓。
把白玉令牌塞到卢照水手上,楝子声音闷闷道,“她拜托你去送信物。”
“她说得是我们,你亲手拿起令牌,不答应吗。”
“我不想答应,不行吗?”楝子越走越快,仿佛要从卢照水的伞下走出来。
脚下加快,卢照水把伞向少女那边倾斜,声音温和,“可你已经答应了,不是吗。”
少女也不回话,闷头往前走,衣摆在雨幕中划出飘荡地痕迹,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