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像一位小心翼翼的访客,最初只是用湿润的气息和零星的嫩芽打招呼,而后便以迅猛的势头席卷了整个角落。荒芜的苗圃里,野草开始疯长,淹没了去冬的枯黄;梧桐树抽出了毛茸茸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空气里充满了泥土苏醒的腥气、花粉的微甜,以及无数小虫复苏时振翅的嗡鸣。
对墨点而言,春天意味着生机,也意味着领土争端的季节正式拉开帷幕。他和雪绒暂时栖身的阳台木箱,成了一个奇特的“半庇护所”。他们严格遵守着无声的规则:只在夜晚或人类极少活动的时段使用木箱休息、避雨;饮用阳台水碗的水,但绝不固定时间,且每次只取少量;对于韩慧偶尔放在角落的猫粮,雪绒的态度是“偶尔取用,绝不依赖”,并严令墨点不得因此放松自己的狩猎练习。
他们的活动核心,依然在以阳台为圆心、向外辐射的广阔“野外”。雪绒的腿伤已近乎痊愈,她和墨点重新组成了有效率的狩猎小队。墨点的技艺日益精进,他已经能独立捕捉田鼠,甚至开始学习伏击更机警的麻雀。他的体型接近成年公猫,肌肉线条流畅,黑色的皮毛在春日照耀下如同上好的缎子,四足和胸前的白斑是行走的鲜明标志。
这个标志,很快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东边的拆迁区与墨点活动的苗圃、老旧居民区之间,有一片模糊的缓冲地带,那里有几个巨大的、锈蚀的垃圾箱,一片荒废的小花园,以及一些半坍塌的矮墙。这里资源相对丰富(垃圾箱偶尔有厨余,小花园有鸟雀和虫类),也因此成了不同流浪猫势力觊觎和摩擦的前线。
一个午后,阳光暖得让人发懒。墨点追踪一只肥硕的甲虫,不知不觉越过了他和母亲日常巡逻的惯常边界,深入到了那片缓冲地带。甲虫钻进了一堆碎砖瓦下,墨点用爪子小心地扒拉着。
“嘿!小子!”
一声粗嘎的、带着明显不善的猫叫声从身后传来。墨点全身一凛,迅速转身,伏低身体,尾巴绷直。
只见一段矮墙上,蹲坐着一只体型壮硕的橘猫。它的毛色是那种浑浊的橙黄,脸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深深的疤痕,尤其是左眼上方的一道,几乎将眉毛劈开,让它的眼神显得格外凶狠狰狞。它身后,还跟着两只体型稍小、毛色杂乱的猫,一左一右,姿态恭顺又带着跃跃欲试的敌意。
疤脸。墨点立刻想起了母亲和科瓦都曾提过的名字,东边猫群的头领,一个以强悍和霸道闻名的家伙。
“找什么呢?在我的地盘上。”疤脸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但黄褐色的眼睛却死死锁定墨点,尤其是他胸前那簇雪白的毛。
“我不知道这里是你的地盘。”墨点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露怯意,“我在追一只虫子,这就离开。”
“离开?”疤脸嗤笑一声,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地沉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疤脸的地盘是公共厕所吗?”它绕着墨点慢慢踱步,庞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看你眼生,从西边那片破玻璃房过来的?听说那里住了只挺凶的白猫,带着个崽子……就是你?”
“那是我妈妈,雪绒。”墨点谨慎地回答,肌肉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雪绒?哼,名字倒是挺干净。”疤脸在墨点面前停下,低头嗅了嗅,“带着两脚兽的味儿……还有乌鸦的骚气。小子,你交际挺广啊?”
它的语气充满嘲弄,身后的两只猫配合地发出嗤嗤的笑声。
墨点没有接话,他在快速“阅读”现场:疤脸看似放松,但重心稳,前爪微微内扣,是随时可以扑击的姿态。两只随从堵住了他左右两侧的退路。后方是碎砖堆,不利逃跑。唯一的缺口是正前方,但需要突破疤脸。
“我在跟你说话,白围脖!”疤脸见墨点沉默,有些不耐烦,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威胁,“不管你妈是谁,到了我的地方,就得按我的规矩来!留下点‘过路费’,或者……让我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所谓“过路费”,通常是猎物,或者是羞辱性的服从姿态。
墨点脑中闪过父亲的教导:不必要的冲突要避免,但尊严和领地意识同样不可侵犯。他缓缓站直身体,虽然体型比疤脸小一圈,但昂起的头和笔直的尾巴传达出不屈的信号。
“我没有猎物可以给你。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现在离开,以后也不会无故踏入。”他盯着疤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疤脸眯起了眼睛,疤痕在阳光下更显狰狞。“有种。”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就按后一种方式来!”
话音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已经如同炮弹般扑了过来!没有多少花哨的技巧,纯粹是力量、速度和经验的碾压式扑击!
墨点早有防备,向侧后方敏捷地一跃,试图避开锋芒,同时挥出左前爪,戴着白手套的爪子瞄准疤脸扑来时暴露的侧脸——这是他从无数次练习和实战中学到的反击。
然而,疤脸的战斗经验远超他的预估。看似全力的一扑竟在半空中有个细微的调整,粗壮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横扫,不仅格开了墨点的爪击,尾巴梢还重重扫在了墨点的前腿关节处!
一阵酸麻!墨点动作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疤脸落地后几乎毫无停顿,粗壮的前爪带着风声拍了过来!墨点只来得及勉强侧身,避开要害,但那沉重的力道还是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肩胛处。
“砰!”
墨点被拍得翻滚出去,撞在碎砖堆上,尘土飞扬。肩胛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血腥味。他迅速爬起,但动作明显不如之前灵便。
“就这点本事?”疤脸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带着戏谑看着狼狈的墨点,“你妈妈没教你怎么打架?还是说,你那些两脚兽朋友和乌鸦朋友没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