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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柒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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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瓒一时定住。

这消息太荒谬,他却不觉得好笑。

他突然想起昨天杜若甩开他的手。一时感觉有些怪异。

这么想起来,仲朗确实是很愿意接近杜若的。可许多人都很愿意接近她,刘备,董奉,甚至刘瑰泽。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这么想,心里却难免生出奇怪的想法。

仲朗,应当是不知道杜若是女子的。

公孙瓒想着,突然有人来报。

“将军,侯夫人又来了。如今在府里等着。”

公孙瓒回去的时候,侯夫人并不在,她留了口信说不相信他办事的进度,约了刘州牧一起宴席,商议寻找女儿的事情,请他参加。

公孙瓒到了地方,发现连城滟也在,几人闲话几句不提。

公孙瓒总觉得哪里不对,连城滟是无风不起浪的人,她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

宴席过半,刘虞承诺会帮忙寻找。

连城滟突然笑道:“夫人难得来此,可知我们这里有一位神医,大有名气,听闻夫人有头风,不如请他来看看?”

公孙瓒的目光射向连城滟,她却假若不闻。

刘虞道:“这倒好。杜先生年纪轻轻,却确实技术绝伦,医者仁心。”

侯夫人本没有兴致,听刘州牧这样说,到底点了点头。

“劳烦了。”

公孙瓒心中的弦越绷越紧。

他没有阻拦的理由,也没有担心的原因。

可看着人去寻杜若,心中却隐隐不安,如鲠在喉。

“伯圭兄,何以这样如坐针毡?”

连城滟笑道:“杜先生来了,你们一道回去可不是更好?”

星光黯淡,显得灯火愈发亮。游移在身上,影影绰绰。

现场很安静,只有倒酒的声音与虫鸟叫。

侯夫人与连城滟不时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

杜若走进后花园的时候,还在琢磨一个药方,青囊书的修订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这几天她醒来也是药方,梦里也是药方,已经快走火入魔了。以至于迷迷瞪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走到了谁面前。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阿蛮,她瞪大眼睛,怀里的剑啪的掉在地上。

侯夫人蹙起漂亮的柳叶眉,朝她所看的方向望去,而后她的神情也变动了,她先是愣住,而后猛地站起身,推开一旁的人,提着裙子往杜若奔去,一点没有平日里高雅端方的样子。

直到侯夫人冲到跟前的时候,杜若才如梦初醒。看着眼前流泪的女人,她的心差点跳出胸腔。

“采薇...采薇!”

而杜若忍不住看向公孙瓒。

他面露疑惑,竟是呆住了。

到底是母亲,侯夫人一眼认了出来,做了确定。

她将杜若揽入怀中,眼泪汹涌而出。

“母亲竟还能见到你。”

在场的人一阵沉默。

刘虞若有所思,连城滟则似笑非笑打量着公孙瓒。

他愣住了。

要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看出变化,可真是艰难,可此刻,他这神色,实在是明朗而精彩。

他站起身。

连城滟也站起身,笑道:“夫人怕是认错人了,这是公孙将军家的府医杜先生。”

侯夫人握住杜若的手。

“我怎会认错。”

她摸着杜若的脸。

“采薇,你是采薇对吗,你叫一声娘好不好,娘好想你。”她的眼泪流下来。

杜若不敢再看公孙瓒。

“我...我...”

她流了会儿泪,也顾不得女儿不说话,看了看在场的几人。

“今日刘大人在此,也没有其他外人,我信在场各位,不会出去乱嚼舌根。我也不遮掩了。将军,我倒想问一句。两年来,你从来一言不发。为何我走失的女儿,却成了你的府医。”

连城滟作出惊讶的神情。

“杜先生,竟是侯家千金!!”

“那岂不本来就是将军的未婚妻,怎么不回家,一直这样身份不明的跟在身边。前些日子将军病危,杜...侯小姐衣不解带,日夜救治,这...原是未婚夫妻,怪道这样尽心。”

“可...怎么要隐姓埋名跟在将军身边呢?”

侯夫人的脸白了。

她喝止连城滟。

“放肆,长辈在场,岂轮到你胡说。这话在这里说说便罢了,薛夫人,你若出去乱讲,我必不轻饶。”

连城滟没想到侯夫人这样强硬,一时又气又怒。看向刘虞,刘虞却点点头。

“薛夫人。”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连城滟咽下气,勉强扯出个笑。

“我自然知道轻重。”

侯夫人怒目而视公孙瓒。

“将军,你有什么解释。”

公孙瓒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看着杜若。

杜若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一向是笃定安然,强势沉静的。

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呢?

“你是侯采薇。”

说出陈述的话,他却似乎在摇头。

杜若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如今站在他的面前,竟然觉得不安。

“我...我...”

夜间冷风侵袭,他狭长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仲朗知道吗?”

杜若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内疚。可她要怎么回答。她还没来得及认清自己对公孙瓒的情愫,就已经预感到要永远失去与这个人的联系了。

不仅是她。

仲朗会如何呢。她要说什么。她要点头,还是摇头呢?

沉默已经是最清楚的回答。

“那...那封信...”

他几乎知道自己在自取其辱,却还想做这最后一丁点的努力。

杜若茫然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公孙瓒看见了她的茫然。

那一点茫然击碎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期待。

而后,杜若看着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无措,慢慢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面无情绪。

他别过脸去。

杜若以为会迎接公孙瓒的滔天怒火。

她攥着拳头不停在心中来来回回组织自己要解释的话,可他不问。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自嘲一笑。

他看向侯夫人。

“夫人,是我处事不周,您随意处罚。”

而后他转身离去,披风猎猎,他没有再留下任何问题和解释。

“伯圭兄...!”

杜若忍不住叫了一声。

公孙瓒走到回廊,绊了一下,扶住廊柱,然后继续走。

侯夫人气的七窍生烟。

公孙瓒迅即地穿过走廊,穿过冰冷的夜风,一路往回走。他甚至把马落在了刘府,径直往回走去。

天上飘起了细雨,湿冷的,冰凉的描摹在脸上。一切似乎不可置信,一切又好像从来有迹可循。

他竟然以为杜若会喜欢他,她表明心迹的信件,被他宝贝一般收藏在枕头下面,每晚拿出来细细读一遍。

他怎么会这样蠢。这样蠢的中了连城滟的圈套。

原来一切只是一场笑话。

他公孙瓒是一场笑话。

他视作唯一亲人的弟弟和他认定的女人。瞒天过海,把他像傻子一样作弄。

而今,他们告诉她。这女人是他的妻子。

而最悲哀的是比起屈辱与背叛,他最为汹涌的感觉竟是美梦落空。

——是最无力也最无用的被抛弃感。

他一路走回了府邸。他想找地方藏起来。

他在门口一拳一拳的砸门。

来人赶来开门的时候,惊声道:“将军,您的手。”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他只是推开人继续走。

公孙瓒睁眼到天亮,天蒙蒙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将军,仲朗公子来求见...”

没有反应。

那人又敲了敲门。

门突然被公孙瓒一脚踹开。

门口小厮吓一跳。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去,经过曲回的走廊,他余光看见仲朗的身影,脚步却一刻也不停,直接往外走。

仲朗冲上来拦住他。

“二哥。”

他攥住他的手臂。

清晨的风是凉的,露珠是冷的,檐瓦上的积雨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公孙瓒转头看着仲朗,没什么太大的神情,只是眼中密布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影依旧暴露了他的不堪。

一时间,公孙越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住了,他一向能言善辩,此刻,看着二哥的眼睛,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公孙瓒一字一字开口。

“仲朗,我只问你一句。”

“你知道吗?”

等待回答的时间似乎比一辈子还要长。

他看见仲朗点了点头。

他说,“对不起,二哥。”

公孙瓒微不可察的点头,摇头,再点头。

他的齿缝间挤出气流怪异的笑声,配上此刻的眼神,显得荒诞。

“二哥,全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你别怪阿若。”

公孙瓒的眉目拧在一起,他摇了摇头,只觉得眼中异物感严重,想努力把它眨出去,却越眨眼越干涩。

他伸出手拍了拍仲朗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二哥...”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说完这话后低下头,胸口起伏,他的手还在他肩膀上。他在乎在等他回答,又似乎不愿意听到回答。

他突然一把推开他,转身而去。他有点踉跄,步子迈的很大。

“二哥!”

公孙越追上去。

他的眼眶发红。

“我最开始认识阿若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就是侯家姑娘。也是前阵子她来幽州的时候,我才知道实情。她一心想从医,不想暴露身份,我想尊重她。”

“那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二哥,是我的错。无论如何我不该——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她。我之前几次去涿县,也是去找她。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绝不会允许自己生出一点旁的心思。二哥...是我先遇见她的。”

“你对侯家姑娘的名头只有厌恶,你与阿若也并不亲密。我本来打算...慢慢再告诉你的。”

公孙瓒的下巴微微颤抖。

这话如同酸水一般慢慢侵袭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杜若只是刚刚认识仲朗,却与他形影不离。为什么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只有他才像个局外人。连连城滟都猜出了真相,他却...

他还以为自己被选中了一次。

他点点头,摆手止住仲朗的话。

“不用再说了。”

他踉跄去了,他似乎失了所有力气,不愿意再说一个字。

仲朗追上去,再说任何话,他都不再应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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