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一时定住。
这消息太荒谬,他却不觉得好笑。
他突然想起昨天杜若甩开他的手。一时感觉有些怪异。
这么想起来,仲朗确实是很愿意接近杜若的。可许多人都很愿意接近她,刘备,董奉,甚至刘瑰泽。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这么想,心里却难免生出奇怪的想法。
仲朗,应当是不知道杜若是女子的。
公孙瓒想着,突然有人来报。
“将军,侯夫人又来了。如今在府里等着。”
公孙瓒回去的时候,侯夫人并不在,她留了口信说不相信他办事的进度,约了刘州牧一起宴席,商议寻找女儿的事情,请他参加。
公孙瓒到了地方,发现连城滟也在,几人闲话几句不提。
公孙瓒总觉得哪里不对,连城滟是无风不起浪的人,她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
宴席过半,刘虞承诺会帮忙寻找。
连城滟突然笑道:“夫人难得来此,可知我们这里有一位神医,大有名气,听闻夫人有头风,不如请他来看看?”
公孙瓒的目光射向连城滟,她却假若不闻。
刘虞道:“这倒好。杜先生年纪轻轻,却确实技术绝伦,医者仁心。”
侯夫人本没有兴致,听刘州牧这样说,到底点了点头。
“劳烦了。”
公孙瓒心中的弦越绷越紧。
他没有阻拦的理由,也没有担心的原因。
可看着人去寻杜若,心中却隐隐不安,如鲠在喉。
“伯圭兄,何以这样如坐针毡?”
连城滟笑道:“杜先生来了,你们一道回去可不是更好?”
星光黯淡,显得灯火愈发亮。游移在身上,影影绰绰。
现场很安静,只有倒酒的声音与虫鸟叫。
侯夫人与连城滟不时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
杜若走进后花园的时候,还在琢磨一个药方,青囊书的修订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这几天她醒来也是药方,梦里也是药方,已经快走火入魔了。以至于迷迷瞪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走到了谁面前。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阿蛮,她瞪大眼睛,怀里的剑啪的掉在地上。
侯夫人蹙起漂亮的柳叶眉,朝她所看的方向望去,而后她的神情也变动了,她先是愣住,而后猛地站起身,推开一旁的人,提着裙子往杜若奔去,一点没有平日里高雅端方的样子。
直到侯夫人冲到跟前的时候,杜若才如梦初醒。看着眼前流泪的女人,她的心差点跳出胸腔。
“采薇...采薇!”
而杜若忍不住看向公孙瓒。
他面露疑惑,竟是呆住了。
到底是母亲,侯夫人一眼认了出来,做了确定。
她将杜若揽入怀中,眼泪汹涌而出。
“母亲竟还能见到你。”
在场的人一阵沉默。
刘虞若有所思,连城滟则似笑非笑打量着公孙瓒。
他愣住了。
要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脸上看出变化,可真是艰难,可此刻,他这神色,实在是明朗而精彩。
他站起身。
连城滟也站起身,笑道:“夫人怕是认错人了,这是公孙将军家的府医杜先生。”
侯夫人握住杜若的手。
“我怎会认错。”
她摸着杜若的脸。
“采薇,你是采薇对吗,你叫一声娘好不好,娘好想你。”她的眼泪流下来。
杜若不敢再看公孙瓒。
“我...我...”
她流了会儿泪,也顾不得女儿不说话,看了看在场的几人。
“今日刘大人在此,也没有其他外人,我信在场各位,不会出去乱嚼舌根。我也不遮掩了。将军,我倒想问一句。两年来,你从来一言不发。为何我走失的女儿,却成了你的府医。”
连城滟作出惊讶的神情。
“杜先生,竟是侯家千金!!”
“那岂不本来就是将军的未婚妻,怎么不回家,一直这样身份不明的跟在身边。前些日子将军病危,杜...侯小姐衣不解带,日夜救治,这...原是未婚夫妻,怪道这样尽心。”
“可...怎么要隐姓埋名跟在将军身边呢?”
侯夫人的脸白了。
她喝止连城滟。
“放肆,长辈在场,岂轮到你胡说。这话在这里说说便罢了,薛夫人,你若出去乱讲,我必不轻饶。”
连城滟没想到侯夫人这样强硬,一时又气又怒。看向刘虞,刘虞却点点头。
“薛夫人。”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连城滟咽下气,勉强扯出个笑。
“我自然知道轻重。”
侯夫人怒目而视公孙瓒。
“将军,你有什么解释。”
公孙瓒一言不发,他只是默默看着杜若。
杜若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他一向是笃定安然,强势沉静的。
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呢?
“你是侯采薇。”
说出陈述的话,他却似乎在摇头。
杜若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可如今站在他的面前,竟然觉得不安。
“我...我...”
夜间冷风侵袭,他狭长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仲朗知道吗?”
杜若几乎要哭出来了。
她有什么错呢。为什么要内疚。可她要怎么回答。她还没来得及认清自己对公孙瓒的情愫,就已经预感到要永远失去与这个人的联系了。
不仅是她。
仲朗会如何呢。她要说什么。她要点头,还是摇头呢?
沉默已经是最清楚的回答。
“那...那封信...”
他几乎知道自己在自取其辱,却还想做这最后一丁点的努力。
杜若茫然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公孙瓒看见了她的茫然。
那一点茫然击碎了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期待。
而后,杜若看着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无措,慢慢变回了她所熟悉的面无情绪。
他别过脸去。
杜若以为会迎接公孙瓒的滔天怒火。
她攥着拳头不停在心中来来回回组织自己要解释的话,可他不问。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自嘲一笑。
他看向侯夫人。
“夫人,是我处事不周,您随意处罚。”
而后他转身离去,披风猎猎,他没有再留下任何问题和解释。
“伯圭兄...!”
杜若忍不住叫了一声。
公孙瓒走到回廊,绊了一下,扶住廊柱,然后继续走。
侯夫人气的七窍生烟。
公孙瓒迅即地穿过走廊,穿过冰冷的夜风,一路往回走。他甚至把马落在了刘府,径直往回走去。
天上飘起了细雨,湿冷的,冰凉的描摹在脸上。一切似乎不可置信,一切又好像从来有迹可循。
他竟然以为杜若会喜欢他,她表明心迹的信件,被他宝贝一般收藏在枕头下面,每晚拿出来细细读一遍。
他怎么会这样蠢。这样蠢的中了连城滟的圈套。
原来一切只是一场笑话。
他公孙瓒是一场笑话。
他视作唯一亲人的弟弟和他认定的女人。瞒天过海,把他像傻子一样作弄。
而今,他们告诉她。这女人是他的妻子。
而最悲哀的是比起屈辱与背叛,他最为汹涌的感觉竟是美梦落空。
——是最无力也最无用的被抛弃感。
他一路走回了府邸。他想找地方藏起来。
他在门口一拳一拳的砸门。
来人赶来开门的时候,惊声道:“将军,您的手。”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他只是推开人继续走。
公孙瓒睁眼到天亮,天蒙蒙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将军,仲朗公子来求见...”
没有反应。
那人又敲了敲门。
门突然被公孙瓒一脚踹开。
门口小厮吓一跳。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去,经过曲回的走廊,他余光看见仲朗的身影,脚步却一刻也不停,直接往外走。
仲朗冲上来拦住他。
“二哥。”
他攥住他的手臂。
清晨的风是凉的,露珠是冷的,檐瓦上的积雨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公孙瓒转头看着仲朗,没什么太大的神情,只是眼中密布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影依旧暴露了他的不堪。
一时间,公孙越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住了,他一向能言善辩,此刻,看着二哥的眼睛,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公孙瓒一字一字开口。
“仲朗,我只问你一句。”
“你知道吗?”
等待回答的时间似乎比一辈子还要长。
他看见仲朗点了点头。
他说,“对不起,二哥。”
公孙瓒微不可察的点头,摇头,再点头。
他的齿缝间挤出气流怪异的笑声,配上此刻的眼神,显得荒诞。
“二哥,全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你别怪阿若。”
公孙瓒的眉目拧在一起,他摇了摇头,只觉得眼中异物感严重,想努力把它眨出去,却越眨眼越干涩。
他伸出手拍了拍仲朗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二哥...”
“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说完这话后低下头,胸口起伏,他的手还在他肩膀上。他在乎在等他回答,又似乎不愿意听到回答。
他突然一把推开他,转身而去。他有点踉跄,步子迈的很大。
“二哥!”
公孙越追上去。
他的眼眶发红。
“我最开始认识阿若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就是侯家姑娘。也是前阵子她来幽州的时候,我才知道实情。她一心想从医,不想暴露身份,我想尊重她。”
“那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份...二哥,是我的错。无论如何我不该——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她。我之前几次去涿县,也是去找她。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绝不会允许自己生出一点旁的心思。二哥...是我先遇见她的。”
“你对侯家姑娘的名头只有厌恶,你与阿若也并不亲密。我本来打算...慢慢再告诉你的。”
公孙瓒的下巴微微颤抖。
这话如同酸水一般慢慢侵袭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杜若只是刚刚认识仲朗,却与他形影不离。为什么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只有他才像个局外人。连连城滟都猜出了真相,他却...
他还以为自己被选中了一次。
他点点头,摆手止住仲朗的话。
“不用再说了。”
他踉跄去了,他似乎失了所有力气,不愿意再说一个字。
仲朗追上去,再说任何话,他都不再应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