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然好,是我小人之心了。”
他退后一步,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旋起扇子,又变回那个风流淡然的公孙家大公子。他抿着笑再看公孙瓒一眼,扬长而去。
而公孙瓒攥着佩剑的手背青筋根根起伏。
公孙瓒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身上酒气四溢,在花园里转了许久,想去找仲朗,却最终去了杜若所在的院子。
繁星如钻石一般泼洒在深蓝丝绒一般的天幕上,他一边举头看,一边踉跄,几次险些跌跤。一时想,这样多的星星,少见,母亲若是见到,必定要大惊小怪,一时又想,仲朗必定喜欢,叫他来一道喝酒。
好多年前,仲朗才不过三四岁,生了大病,剃着光头,小和尚一样,圆圆白白的一个团子。跟别人一道玩,那群小孩嘲笑他秃驴,一边叫一边围起圈子笑,仲朗太小了,不懂得,跟着一起转圈圈,笑。
叫人一把推倒在地。一个屁股墩,坐了一地泥,还咧着嘴笑呢。
他那时与他并不亲近,却满身怒气地过去将推他的孩子一把掀翻,那孩子满头小辫子,环佩叮当,当即呜呜哭起来。周围人吓得散开,有人说他得罪人了,这可是温县侯刘家的独苗刘瑰泽。他心里有些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拉着仲朗走了。
那天他被父亲打了鞭子,罚跪祠堂,叔父带着叔母前来求情,叔母手里还牵着小白团子仲朗。他穿的严严实实,叫打扮的童子一般,肥白一张脸,围着圈毛茸茸的领子。一见到他,就挣开手,小胳膊小腿地冲他跑过来,途中还摔了一跤。脸上沾了泥巴,跑到他跟前,小鹌鹑一般张开两根短短的翅膀,抱住他的胳膊,眨巴眨巴眼睛,眼泪掉了下来。嘴上含糊不清:“哥哥,不打...不打。”
公孙瓒当时在想,这家伙哭什么呢,他们很熟吗,他哭的这样伤心,身上都颤抖起来。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低着头看蒲团,眼前也逐渐模糊了。这还是除了母亲,第一次有人为他哭呢。
不知不觉,挪到了杜若的院子,她虚掩着门,里面漏出昏黄灯光与淡淡的药香来,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公孙瓒呆了会儿,心想,我怪仲朗什么呢。
为公孙珩那句明摆着的挑拨,我怪仲朗什么呢。
他推开门,杜若正在檐下对着药炉子,倾身试药,神情认真,而仲朗,正专注地对着药炉子通炭火。
两个人凑在一起,头顶是昏黄的灯光,身后是深蓝的夜空。
一股沉重的郁郁之气如同秤砣一般坠入丹田,又冲上太阳穴。公孙瓒只觉得酒顷刻间就醒了。
头先回忆往昔的温存如今已然冷凝。他只觉四肢百骸一时火热,一时冰冷。
“二哥!”
仲朗发现了他,乐的抹了把手就跳下台阶,小跑过来。杜若也跟在他身后,鹌鹑似的挪过来。
她怕我。公孙瓒心想。
她是躲在仲朗背后过来的。
他禁不住冷笑。
这股两面夹击,冲天的背叛感是从何而来呢。
仲朗,杜若。他们甚至彼此不熟悉。
......不熟悉吗?
公孙瓒的目光全然冷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仲朗,停在杜若身上。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质疑仲朗,不允许他觉得二哥因为祭祀之事而在意。
于是他冷冷看向了杜若。
“杜先生未免太不懂礼节,大半夜的,就这样将三公子当小厮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