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抚掌。
“好。”
他探手取过案头一卷竹简,解开系绳,展开。
“王县令。”
曹操抬眼。
“济南辖下十县,去年应收赋税三万七千六百石,实入库两万一千四百石。这一万六千二百石的缺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诸位可知去了何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气,只是出口的话却有些精确的过头,让人猛地走出这样暧昧恍惚的境地,猝不及防。
“或是,王县令可知道,去了何处?”
无人应答。
曹操也没等。他抬了抬下巴,戏志才便从袖中取出一卷,展开宣读。
“祝阿县令王桓,私征路桥费入囊,得钱七十万,举家新置田宅。”
“漯阴县令李荣,卖官鬻爵,乡啬夫明码标价一万钱,亭长八千钱。”
“著县县令赵汶,去年水灾虚报民户五成,冒领赈粮三千石,半数与济北薛氏瓜分。”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进厅堂,像被点到的人面色如土,有人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
王县令却冷笑一声。
“够了!”
他打断戏志才,转向曹操,声气陡然拔高:
“大人远道而来,不知被哪个奸人蒙蔽,得了这些构陷良吏的秽物,竟当真在公堂上宣读!”他语速极快,将“构陷”二字咬得铿锵,“我等十人,世居济南,祖坟在此,宗族在此,岂会自毁桑梓?大人初来,便听信一面之词,污我等清白,恕我等实难心服!”
他说得理直气壮,目光扫过同僚,像牧人清点羊群。
那几名原本瑟缩的县令,渐渐坐直了脊背。
曹操没有动怒。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
“诸位稍安。”
“诸位或许不知曹某为人。曹某素有刚愎之名,不擅通融,更无仁恕之美。先帝在时,蹇硕叔父违禁夜行,被曹某以五色棒当街杖毙。”
他顿了顿,语气平铺直叙。
“此事洛阳故老,大约还有些印象。”
堂中落针可闻。
王县令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但曹某也有一个好处。”曹操向前踱了一步。
“无确证之事,曹某不出口,无实据之罪,曹某不举劾。”
他看着王县令,像看一件对不上账目的物件。
“诸位在济南做了什么,诸位自己清楚。曹某在济南三日,查到了什么,曹某也清楚。”
“既已坐在这里,仍然要以什么构陷为由来胡搅蛮缠......”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点困惑:
“是否太不将曹某的卷宗,当一回事了?”
堂下无人应声。
王县令的嘴唇翕动,像一条被甩上干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