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冀州人氏,患肠痈之症。他有一独女,病症相同,皆是先生治愈的。”
“似有此人。”
“此人后来做了王芬幕僚。王芬谋逆事败自戕,一党皆受株连。蓬元不堪酷刑,竟攀扯出了先生。”
杜若不解。
“先生不过给他治疗,即便被人得知又如何?”
陈登摇头。
“时济不知,如今朝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此事可大可小。而先生昔年游历四方,言语刚直,开罪之人不少。若有人借此生事……”
“我思量再三,故旧之中,唯有曹孟德既有声望,又有手腕,足以护住先生。我已修书举荐。先生若能暂居其府,既是避祸,亦可观望。孟德求贤若渴,若能得先生这般人物,必是欣喜。”
这还说啥了?
要不现在死,要不过后死?
选哪个?
杜若咬牙沉吟。历史上曹操杀华佗,应当是数十年之后。眼前这一关,先过了再说。
“我与先生同去。”
陈登还想留她,杜若却下定决心。前几天还不知道想做什么呢,挺好,现在跟着华佗,至少找到一个阶段目标。
她一定要让曹操打消杀掉华佗的心思!
.......如果打不消的话。
尽早带华佗跑掉!
陈登为两人备足行囊,遣府兵护送。一路沿官道北上,银钱充足,关卡通畅,竟比往日任何一程都安稳。
洛阳盛夏,七月流火。
铜驼大街的宽阔,是下邳任何街巷都无法比拟的,路上石榴花红,蜀葵高过人头,缤纷眩目,车马过处尘土飞扬。
城内店铺密集,繁盛热闹。街上平民多穿短褐,头上包着髻巾。女子多穿裙装,只是比贵族的稍微窄些。
不时有驷马车舆驶过,帘后偶见戴着帷帽的士族女子,在家人簇拥下步入珍宝肆中。又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穿着鲜艳的锦袍,摊子上摆着琉璃瓶、香料与象牙。
曹操的宅院不算多么宏阔,却自有一股古拙的清气。
前院并无花草,但有一片修竹,一株老槐树。槐树荫凉庭院,竹丛风骨挺拔。地面铺着青色地砖,缝隙间偶冒出些杂草,却显野趣。
杜若两人到的时候,曹操去典军营署上班了。
迎客的老仆殷勤。
“家主得陈君书信,日夜盼着。院落早已洒扫妥当,二位先歇息用些茶汤,待家主归来,再从容叙话。”
这老管家笑容温厚,杜若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几分,却还是害怕。
那可是曹操!
送来的茶点算是丰富,但和缑氏山上相比,就粗糙的多了。看得出并无敷衍,但府中人对于吃食也不算讲究。
杜若梳洗罢,用了两块糕,在满心忐忑里昏沉睡去。
再睁眼已是黄昏。她朦胧坐起,暗叫不好,跳下床就往外冲,门口正遇捧换洗衣裳的婢女。
“你们主人可曾回来?”
“回杜先生,已回来了,正在前厅与华先生交谈呢。”
杜若心里一沉,拔腿就跑。
“杜先生,前厅在那边!”
她赶到时,只见一人坐于湘竹榻上,华佗正与切脉。
这应当就是曹操了。
只见他留须,浓眉,目光沉静,此刻神情颇为温和。
看来华佗尚未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眼见华佗要开口,杜若忽地躬身。
“久闻孟德兄威仪,今日一见,果如松风朗月,令人倾慕!”
曹操看她一眼,笑着起身搀扶。
“想必这就是元龙信中提到的时济了。”
“果然好相貌,好气度!”
“我早听闻过你师从缑氏山卢先生,他的学问将才,深令我敬服。”
他声音比想象中厚实悦耳。
“孟德兄过誉。晚辈不过随卢先生习得皮毛,如今蒙华先生不弃,一路追随至此。此番叨扰,实在惭愧。”
曹操大笑。
“何来叨扰!我平生最爱结交俊才,二位愿住多久,便住多久。”
若是不知道他是曹操,杜若差点就信了。
不过这厮还真是会说话。
华佗被人打断诊脉,不高兴了。
“还没看完病呢。”
杜若曹操对看一眼。
杜若忙道:
“先生平日总嘱我多历练。孟德兄盛情,时济无以为报,不若……便让时济代为请脉,可好?”
华佗眉头一皱。
曹操却笑道:“此议大善!那曹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重新落座,伸出手腕。
杜若慢慢走近,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好在几句惯常的诊脉套话后,曹操便被要事请走,约定次日再叙。杜若如蒙大赦,忙将华佗拉回客院。
华佗不解。
“你今日是何意?”
杜若沉默,她心中明镜似的,此行本为避王芬之祸,不得已而投曹。可今日真站到曹操面前,那人虽看似温和,她心底那源自千年后史书的惊惧,却如何也压不下去。若不让他明白此事的严重,任由华佗口无遮拦,只怕会加速那注定的祸事。
杜若咬咬牙,双膝落地“咚”的一声磕了个头。
“师父,弟子实在有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