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卷不薄不厚的册子。
“你若能倒背如流,我或可考虑。”
杜若猛地抬头,眸子灼灼亮起。
低头一看。
是本食谱。
她愣住了。
“先生……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
华佗道:“厨房顺手取的。”
“我...我背这个有何用?”
“你可以不背。”
华佗转身欲走。
“我背!”
杜若脱口而出。
华佗侧身点点头。
“明日酉时前。”
他惜字如金。
杜若怔在原地,旋即转身回房,展开那册医家食治抄本,约一百余页。
其实也非食谱,实为百余页药膳精要,字字详密。一日倒背,几近不可能。
杜若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华佗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可她偏不退。
她打开一页。
第一行写着。
【粟羹性温久食伤津】后面密密麻麻,尽是制法、可佐药材、禁忌、应证与旧案。
杜若低声自语:
“我能背下来。”
“我又不是没有背过。”
只有一天,她不能死记硬背,取出纸笔,将整册迅速扫过一遍,按寒热分:温的,寒的,可多食的,不可久食的各分为一类。
分成四沓,她闭上眼睛默默记诵。
这道药膳可以用作上次顾县那个咳喘的孩子...这道可以给刘备养生...这道可以给卢植巩固头风用...她默默在脑子里给各个药材绘图,并连接上具体的人物场景。
记到一味温养肠胃的方子时,程瑾的笑脸忽然浮现。
她猛地睁眼,抬手抹了把眼睛。
继续。
她几乎一日一夜未曾起身。
唇因干裂被咬破,她却浑然不觉。
第二日将尽,她合上那本已卷边的册子,起身时一阵眩晕,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摔倒,又立刻爬起。
到了华佗住处,发现他去找陈登了。
她转身便走。
华佗正在切脉。
杜若站在一旁攥着那本册子,气息未平。
陈登见她来,笑道:
“时济,你来找华先生么。”
杜若点头。
华佗收针,净手,在案前坐下。
“背完了?”
“是。”
“我说的,是倒背如流。”
杜若咬紧牙关。
“先生请问。”
“好。”
华佗整袖,目如沉潭。
“背。”
没有解释,没有引导,就一个字。
杜若闭上眼。
黑暗中,文字如水流淌。
她背了许久,没有卡顿。
华佗忽然打断。
“第五页,第七行,倒数第三字。”
“髓。”
“从【髓】字往前,背到本段开头。”
逆向接龙。
杜若攥紧拳头,闭目,文字在黑暗中以相反的方向浮起串联,流畅吐出。她尚未睁眼,第三道指令已到。
“书末,《酿炙白鱼》一篇。从鱼肠洗净起,倒推回刮鳞第一步。说。”
这不是背。
是将一整套动作在脑中倒放拆解。
她额角渗出细汗,声音有些抖,但尚不算乱,将去脏、填料、炙烤的步骤,从终点一步步拆回起点。
陈登目瞪口呆。
华佗却脸上无波,起身走到她侧旁,将一小筐混匀的香薷与薄荷倒在她手边。
“闭眼。”
“继续背【莼羹】全篇。手分拣这二药。手上或嘴上错,都不必背了。”
视觉被剥夺。
触觉、嗅觉、听觉被强行拉上战场。
薄荷清凉,香薷微辛。她必须将意识一分为二。一半指挥手指辨药,一半稳住声音在记忆中前行。
空气绷紧如弦。
就在她背到【羹至微黄】时,华佗陡然切入:
“停。若此时伤者箭伤流脓,高热不止,应当外敷何药?”
杜若本能脱口:“黄连、黄柏,佐以冰片少许,蜜调外敷!”
“继续。从【微黄】之后接着背。”
杜若浑身的衣服已被汗湿透。
而预想中的溃散并未到来。那筐药材不知何时已被准确分完,堆成两小堆。
她也背到最后一个字。
华佗走回她面前。
“睁眼。”
杜若睁眼,面色苍白,胸口起伏。
身后,陈登忍不住鼓掌。
“时济,你这记性,当真骇人。”
杜若看着华佗,几乎虚脱。
“先生...”
“我算是您的徒弟了吗?”
华佗低头翻阅那本几被翻烂的册子。
“手抄本珍贵,你应当爱惜。”
杜若一滞。
华佗抬头。
“明日卯时,随我去疫区,迟到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