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荧却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想象着十四岁的琴,戴着那个切割呼吸的刑具,在这座空旷的庄园里,面对着自己父亲流血的手。
“后来呢?”荧小声问。
“后来我学会了控制。”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刀叉,“他也学会了不再靠近我。”
这句话让荧的心口莫名地揪了一下。她看着琴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完美无瑕的冷静之下,或许也藏着某些被深深锁起来的、连疼痛都早已麻木的裂痕。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继续。直到快要吃完时,琴才再次开口:
“明天开始,我们会接触更高级别的样本。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看向荧,“尤其是……当你面对凯亚和迪卢克那种级别的Cake时,诱惑会是几何级数增长的。你必须建立起足够坚固的防御,不能依赖他们昨晚那种危险的干预。”
荧想起了迪卢克流血的手腕,和凯亚贴近时那股冰凉的甜腻。她的脸颊有些发烫,低下头:“我明白。我不会……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最好如此。”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你要记住,本能不讲道理。当诱惑足够强时,你的身体可能会背叛你的意志。到那时,你需要一个更可靠的‘锚点’。”
“锚点?”
“一个能让你在风暴中稳住心神的东西。”琴说,“可以是回忆,可以是信念,也可以是……”她停顿了一下,“某个特定的人的气息。一个你熟悉、且不会引发你‘饥饿’的对象。”
荧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不就是您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琴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理论上,同为Fork的我,确实是最安全的选择。我的气息对你只有同类压制,没有吞噬吸引。在训练中,你可以尝试以我的存在作为你控制时的‘参照物’。”
她说得一本正经,完全是学术探讨的口吻。荧点点头,把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我会试试的。”
晚餐后,琴去厨房清洗餐具,荧则被分配了整理书房的任务。
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个档案室。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满了蒙尘的卷宗和古籍。空气里有浓重的旧纸和皮革的味道。荧按照琴的指示,用干净的软布擦拭书架表面和书脊的灰尘。
她做得很仔细,直到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深蓝色绒布的大册子。册子很厚,边缘磨损得厉害。出于好奇,荧轻轻将它抽了出来。
拂去表面的灰,她打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工整优雅、却透着一股稚嫩笔触的字:
【古恩希尔德家族Fork观察日志·第七代】
下面是一张微微泛黄的人物素描,画着一个有着湖蓝色眼睛和金色长发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画像旁边标注着:艾德琳·古恩希尔德,初次显现Fork倾向。
荧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看这个,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翻向了下一页。
接下来的页面,记录着这个名叫艾德琳的少女成长的点点滴滴,笔迹从稚嫩逐渐变得成熟、严谨,甚至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客观:
【14岁,首次接触Cake样本(家族侍从,低级),反应剧烈,攻击行为,予以三日禁闭。】【16岁,完成第一阶段控制训练,可耐受中级样本十分钟。父亲评价:进步迟缓,意志薄弱。】
【18岁,于仲夏节庆典遇一旅行诗人(疑为高等Cake),出现持续性‘渴求’症状,自我记录:‘其声如蜜,思之灼喉。’】
【20岁,与劳伦斯家族次子订婚(经检测为中等Cake)。自我记录:‘无喜无悲,或为最佳选择。至少血脉可延续。’】
再往后翻,记录的风格突然变了。笔迹变得潦草,情绪透过纸背扑面而来:
【订婚次年,于边境巡逻遇袭,同行骑士安德烈(Cake)重伤。为其止血时,首次‘交换’。其血如烈酒,焚我五脏。后三日,思之如狂。】
【与安德烈私下会面渐频。自知危险,如饮鸩止渴。自我记录:‘理性如锁链,然锁链之内,困兽仍想触碰星光。’】
【父亲察觉。怒斥。命即日与劳伦斯家完婚,不得再见安德烈。】
【婚礼前夜,安德烈于城外等我。最后一次见面。他说:‘逃吧,艾德琳,我带你走。’我拒绝了。那夜风很大,他眼中有我一生不敢奢求的光。】
【婚礼当日,安德烈加入远征军,赴深渊前线。】
【三个月后,战死讯传来。同日,我发现自己怀孕(劳伦斯子嗣)。自我记录:‘此身已成牢笼,内外皆锁。’】
日志在这里中断了很多页。再往后翻,笔迹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刻板,记录的内容变成了对自身血脉后代(也就是琴的父亲)的观察数据,详尽、精确,不带一丝感情。
直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深浸入纸中,力透纸背:“愿我的女儿,不必懂得这本日志里的任何一句话。”
落款是:艾德琳·古恩希尔德,绝笔。
荧拿着日志的手,微微颤抖。她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触摸到一个被家族责任、可怕本能和时代枷锁层层包裹的灵魂,从鲜活到沉寂的全部过程。那个最终为女儿写下祈愿的母亲,自己却一生困在“牢笼”里。
“那是我的祖母。”
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荧吓得差点把日志扔出去。她猛地转身,看见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深蓝色册子。
“对、对不起!”荧慌忙把日志合上,放回书架,“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只是……”
“没关系。”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书桌上,“那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家族历史的一部分。”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日志,轻轻摩挲着深蓝色的封面,眼神有些悠远。
“祖母她……一生都在对抗两样东西:Fork的本能,和古恩希尔德家长女的责任。”琴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做得很好,至少在外人看来。端庄,克制,从未失控,嫁入门当户对的家族,生下了继承人。她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可是她不快乐。”荧脱口而出。
琴看向她,湖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书房里像两潭深水。
“快乐对古恩希尔德家的Fork而言,是奢侈品,甚至是危险品。”琴说,“过于强烈的情感,无论是爱还是恨,都可能成为本能失控的催化剂。祖母对那个骑士的感情,差点毁了她。所以我的父亲——她的儿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将一切情感视为需要管理的变量,将控制做到极致。”
她将日志重新塞回书架深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我从小看着父亲如何对待自己,也看着祖母日志里那些被压抑的、最终变成冰冷文字的情感。”琴转身,面对荧,“所以我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我不认为Fork必须成为情感的囚徒。我相信,足够强大的意志,可以驾驭本能,而不是被它奴役。我相信,我们可以有正常的关系,正常的情感,而不是活成一具精确但冰冷的仪器。”
她的目光灼灼,落在荧身上。
“而你,荧,是我证明这条道路可能性的希望。你纯净,坚韧,还没有被那些陈腐的枷锁和扭曲的训诫污染。我要教会你的,不是如何成为另一个艾德琳,或者另一个我的父亲。我要教你如何……在认清自己是什么之后,依然能自由地选择成为谁。”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荧看着琴,看着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执着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琴身上那种矛盾感的来源——她既是古恩希尔德家族最正统的继承者,恪守着责任与规则;内心深处却又燃烧着反叛的火焰,想要打破家族加诸于血脉之上的诅咒。
而她,荧,被选中成为这火焰的燃料,或者旗帜。
“我会努力的,团长。”荧认真地说,“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不辜负您的希望。”
琴的唇角,终于牵起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柔和了她脸上过于清晰的线条,让她看起来近乎温柔。
“今晚好好休息。”她说,“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拿起水杯,离开了书房。
荧独自站在高大的书架前,许久,才伸手关掉了书桌上的烛台。黑暗笼罩下来,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琴话语里的温度,和那本深蓝色日志所承载的、沉重而冰凉的过往。
这座古老的庄园,不仅是一个训练场。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由血脉、责任和孤独构筑的标本。
而她,正一步步走入这个标本的核心。
【下章预告】
耐受训练进入更危险的阶段,荧将首次直面高等Cake样本的模拟诱惑。而庄园之外,凯亚对骑士团内应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线索却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向。同时,迪卢克追寻“王”的踪迹来到边境,却发现深渊的涌动与蒙德城内的阴谋,似乎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