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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田地怎样使百谷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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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从咎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四十万公里,以现在的滑行速度,多飞大概两天;加上之前多绕的十一天,再加上这两天,他们会在预定抵达时间之后十三天才能进入火星轨道。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他自言自语,“爱不是计划外的风险,而是两个强大的灵魂在直面终极毁灭时,所迸发出的超越计算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他们不仅拯救了世界,更在彼此的引力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轨道。”祝觉明依旧淡淡的,“你别拿科幻小说和我讲让我手搓发明,那一本能造是人家有东西。我们呢?明天活不活都不一定。”

“不是,”怀从咎笑了,“我想问的是,能修正吗?

“能。用姿态控制喷口,在最后阶段做一次微调。喷口的燃料够用一次,一次之后,连转向都做不到。我们只能沿着入轨的那条线走,偏了就是偏了,没有第二次机会。”

怀从咎看着那条被重新计算出的弧线。它比原定路线长还弯,多花了十三天;但它连着他认识的星空,那颗K型星与A型星都在弧线的左侧,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

他们现在已经一同乘坐濒临解体的主舱踏上了漫长但共同的归途,途中也在不断接收地球信息:

混乱在短暂加剧后,开始出现自发协作的萌芽。

地球在自发合作,那他们呢?

“就这条。”他确定,“你敢不敢赌?”

祝觉明没有确认,没有复核,没有把数据再过一遍。他直接按下确认键,屏幕上弧线从“待确认”的黄色变成“已锁定”的绿色。这线不像那些在循环中无数次跳动的警报、不像CME偏转时从峰值笔直坠落的线;它说这条路可以走,所以祝觉明话都不讲确定了答案。

怀从咎把数据板上的音量调高了一格。扬声器里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年轻人的播报还在继续。

“……明天下午四点,还是这个频率。如果天气好,我们会把天线架高一点,也许能传到更远的地方。有人写信来说,他们那边的孩子也想听;我们正在用易拉罐和铜线做新的天线,成功了就能把信号传到隔壁聚居点……有个奶奶她孙女以前在那所小学读书,最喜欢A面第二首歌;她孙女不在了,但我们还是想让她听见。”

祝觉明听着广播,良久偏头:

“怀从咎。”

“嗯?”

“那颗星,”他随意指了舷窗外一个方向,“叫什么?”

怀从咎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他指的星星很暗,夹在两颗亮星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它在左舷推进器偏了三度的弧线左侧,怀从咎想了想,煞有其事的应答。

“还没起名字。”

“那你起一个。”

怀从咎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它又暗又小又不起眼,却没有被旁边那两颗亮星吃掉;它用自己的亮度渺小微弱的亮着,怀从咎忽然明白了祝觉明不给星星们取名的原因与意义。

“不想取,”他叹息般轻语,仿佛怕打扰祝觉明的思考,“你呢?”

祝觉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空寂而散。

“不想取,”他重复了一遍,“好。”

那颗星像轨道在其上交汇,共用一段弧线尔后各自延伸;但方向自此一致,于是它也起到了些微作用、变得有意义。

扬声器里的声音还在。换了第四个人,苍老温柔。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时想修桥,没修成;后来想建学校,也没建起来。昨天隔壁的小伙子问我,能不能教他们认星星。我说,我认得不全。他说,认得多少教多少。今晚天气好,我教他们认北斗七星。北斗七星我认得。我的老师,教我的。”

啰里啰嗦。祝觉明却没叫关广播,甚至看起来听的极有耐心;舱外,左舷推进器还在工作,推力只有额定值的百分之四十一,航线已经锁定了,偏了三度、多绕十三天。

怀从咎靠在椅背上,此时远处地球还在转,有人在废墟里种土豆、有人骑了四天车送种子,有人在易拉罐和铜线之间焊出一台新的发射器,有人在教孩子认北斗七星。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调度,没有人写预案;像太阳在暴烈之后,自己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果然爆裂的偏转才能教会它好好的照耀、人们也需要惨烈的毁灭与痛才学会成长。

似乎还有星星们没有被弹射震歪也没有被偏转的航线带跑,怀从咎忽然明白了祝觉明为什么无聊就叫自己,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仿佛枯竭的日子也一下有滋有味。

“祝觉明。”

“嗯。”

“那条多绕十三天的路,”他抬手揉了揉人发梢,“我陪你走。”

“莫名其妙,”祝觉明躲开他,“你无聊你背和平宣誓。”

窗外航线还在往前延伸,扬声器里的节拍一下又一下,和两颗心脏的跳动合在一起;没有一颗星星因为巨变偏移轨道。但也没有一颗,比他们更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在制度的维度,我们必须建立能够约束暴力的规则。战争的逻辑是:我有力量,所以我正确。和平的逻辑是:我们有共识,所以边界在此。我们需要一套超越强权的国际法,需要一个真正代表全人类的议事厅,需要让那些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人,也能在谈判桌上拥有声音。

和平的城墙,由一砖一瓦的制度筑成,由日复一日的履约加固。”

怀从咎还真背,抑扬顿挫的。在这片太过于寂静的深空里,回忆人类的声音,似乎才能让他们找到往昔的共鸣、回忆起自己为何奔波。

“在人心的维度,我们必须守住最后的防线。仇恨可以遗传,恐惧可以传染,偏见可以代代相传;但同理心也可以,面对陌生人的苦难,我们可以转身离开、也可以让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选择后者,就是选择和平;选择前者,就是为下一场战争添砖加瓦。

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需要守住人心的防线。如果人心里的仇恨不除,再多的条约也是废纸。如果人心里的同理心还在,再深的裂痕也有愈合的一天。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身后是流血的历史,面前是不确定的未来;我们没有天真的幻想,知道和平之路漫长艰难,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战争可能还在继续。但我们仍然宣誓,因为放弃宣誓就意味着投降——向野蛮投降,向宿命投降,向人类最黑暗的部分投降。

我们宣誓:绝不让战争成为答案。

我们宣誓:永远站在平民一边,站在孩子一边,站在未来一边。

……  我们宣誓:在仇恨的洪流中成为一块石头,让后来的人可以踩着过河。

人类在此宣誓。

让这句话传遍每一个战场,传进每一个防空洞,传到每一个失去希望的人耳朵里。让他们知道,有人没有忘记他们,有人拒绝接受战争作为结局,有人正在为另一种可能努力。

和平不会自己到来。

和平需要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每一次选择——拒绝战争,选择和平。

从此刻起,直到和平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他背的不是祝觉明所知道的版本,他记性有够好的,看一眼就记住了;

不,其实是他拿了观照一张传单。

“祝觉明,”怀从咎背完后睁开眼看着他,“既然在这里这么无聊,我教你用枪好不好?”

这一茬祝觉明倒是没想过了。

他会一点点,但纯出于自卫和高中时期学校一个学期一度的半个月军事实践,当时他成绩还不错,不过那就是个放松的;在循环里他也被逼到过需要火拼的程度,但回到真实线,他倒是把这玩意给忘了。

“你带配枪了?”他讶然,“我以为你不用带这玩意出来。”

“没带。”怀从咎摇头,“但我记得这有临时零件,拼一套应该还是够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看祝觉明那眼神他就知道这人心动了,俩天了除了聊人生聊理想聊星星和月亮就是回去,他无聊的就差让祝觉明给他上课讲天体物理学;但他要是学习的料他也不会进部队,别人进可能是出于理想或信仰或什么,他是纯进来了不用多学习、没有半分对联合组织的效忠。

“你呀,”祝觉明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树若被砍下,还可指望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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