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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协议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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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怀从咎。

“你们偏转CME,只是把症状压下去了。病因还在。”

会议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不晓好歹的轰鸣。陈启睁开眼但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怀从咎的后脑勺,看着他坐了十一年副驾驶位置的人。

怀从咎没有回头。他看着观照那比他记忆中更老的脸,想起这深潭一般的眼睛在逐日计划启动会上看他的样子;在每一次失败后的报告会上、在弹射舱穿过大气层时……如果每一次都在看的话,他的表情似乎都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新的协议,”怀从咎淡淡笑了一下,“审判没结束。只是换了个考法。”

林静渊的投影似乎偏过来些许。

“先知”的苏醒只是个幌子,如果不由它确认这文件,恐怕并不能以服众;怀从咎习惯了有祝觉明决断,轮到自己出谋划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惯的犹豫不决。

我找回过去的直觉,我来带回我曾经的智脑;

我痛苦,但我依然能决策。

观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怀从咎,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新载荷已注入。等待播种。”怀从咎的微笑极为体面又正常,“注入的技术与数据,说白了是太阳恢复正常时,所有人感受到的东西。”

他抬手按上锁骨。那灼痕已经凉了,但他记得它烫了二十三年;每一次预警、钝痛、提前涌入意识的死亡画面……都在诅咒他接收这些信号;感知方式与连接人类本该拥有,却在文明演进中渐渐关闭了通道、于是成了异常。

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曾拥有的与曾学到的。

他记得他的勇敢,足以承载更辉煌的明天。

太阳恢复正常时他的通道仿佛被重新打开,但他知道,这次轮到自己进叙事线了。

“涟漪拂过地球的时候,”他继续娓娓道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光、热、可以用仪器测量的读数……有人在废墟里停下搬砖的手,有人顿在原地茫然无措大梦初醒仿佛一下忽然不知如何继续走;有人在睡梦中懵懂转醒,不知为什么流眼泪。”

他停了一下。

“那就是人与人的连接。透过语言与数据,直接让三十三年来我每天承受、却从来不知怎么翻译。”

他觉得自己应该装的很像了,但他没发现,虚假的bug是二十三年,他自己潜移默化修正成了三十三;不过不会有人惊讶或感到怪异,因为它们沉默的沉默、思考的思考。

他知道他必须再穿过一次黑洞,最后一次;

有祝觉明在的,才是完整的地球、

届时无论投放到哪条时间线,他都绝不再离开了。

“新协议,就是把这个东西还给所有人。”

观照安静地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拿起水杯又放下,那动作比第一次慢了半拍。

“这是先知对载荷的完整解读。”他丝毫没发现怀从咎已经识破了他们,“观测者程序没有撤销对人类文明的判决。它们只是换了评估方式。不再看技术与数据,和可以被表演、剪辑伪造的。它们要看的是:

当人类重新拥有感知彼此的能力之后,会用它来做什么。”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是继续分裂,还是学会共振。”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寂静。

郭山错面前的终端屏幕亮了,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时把终端转过来,让所有人看见屏幕上的字——

那是全球十七个主要幸存者聚居点的实时监测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聚居点之间的通讯量没有增加,物资交换量没有增加,人员流动没有增加。

但有一个数据在缓慢爬升:自发组织的跨聚居点互助行动。

一个聚居点清查出多余的药品,主动联系三十公里外另一个聚居点询问是否需要;一个聚居点的工程师修复了一台老旧的水泵,把图纸发给了下游三个聚居点。一个聚居点的老人带着孩子们在废墟上整理出一块空地,种下从倒塌的种子库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的种子……

这些行动没有任何人指令,没有任何系统调配,没有经过任何层级审批。

它们却出人意料的发生了。

怀从咎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缓慢爬升的曲线;它没有CME偏转时的数据那么陡峭,也没有爆炸的火光与英雄式的壮烈;它像一棵草慢慢从瓦砾里钻出来,在春光下生长、在人世间重逢。

他想起另一条曲线。在逃生舱里,祝觉明给他看过太阳活动监测的原始数据;波形图在屏幕上起伏,每一道尖峰都对应地球上的一次灾难、战争、集体性的恐惧爆发。

人类的情绪投射到太阳上,太阳再把这些情绪放大、抛回来,砸在自己头上。

闭合的回路。自己伤害自己。

现在回路被切断了。炸弹将其偏转,而一个人送另一个人回家的风带来彻底的安抚。

苏持风把数据板翻过来,屏幕朝上。

“总长,”她没有再看无谓的数据,“我们讨论过。”

观照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苏持风转向怀从咎。

“逐日计划已经成功。我们的原方案不是重启。目前的技术路径已经被证明只能治标,带回祝觉明后我们的新目标是——重建家园。”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全息屏上展开的是一艘飞船的轮廓,比近日点号小一半,没有炸弹舱与为“表演完美”而设计的冗余系统;它的主体是一个深空通讯舱,搭载的反物质触发装置是祝觉明设计的意识共振校准器。他曾提交过、被驳回十七次,在最后一次循环才中被他从模型底层翻出来、重新编译成完整方案。

“飞船任务目标:抵达祝觉明最后坐标位置,建立意识共振通道,将他带回。”

她没有说可能已经是遗体,没有说任何需要被修饰的词。

她说的是带回祝觉明。

带回。

听起来多无没必要的任务,为什么一定要去?

怀从咎缺看着飞船的轮廓。它比近日点号小,没有为了“表演完美”而设计的流线型外壳与银白色的镀层,只是一堆功能模块拼在一起,丑陋、笨重,可庆幸的只有每一个接口都标着明确的用途。

“谁去?”怀从咎哑声,“用他留下的初版方案?”

苏持风没有回答。郭山错没有回答。陈启却睁开眼,坐直了。

“你。”

观照开口,如同那时候把逐日计划扔给他一般。

“任务方案由你制定。人员由你选择。出发时间由你决定。”

他像在念一份已经签过字的命令,不用修改字字句句。

“联合组织政府提供所有技术支持和物资保障。但决定权在你。”

怀从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飞船的轮廓多么脆弱,知道这通讯舱多么不切实际;被驳回十七次的校准器能是什么完成品,他想那个人提交第一版方案的时候或许是在实验室的深夜吧、那时数据屏的光照在祝觉明脸上,他会推了推眼镜、在备注栏里写——

“本方案基于理论推演,未经实验验证,申请至少三次模拟测试。”

被驳回。

第二次,他加了两组备用参数,写了详细的故障预案,把申请测试的次数从三次改成一次。

被驳回。

第三次,他修去了不切实际的尾翼与舢板,让它更现实化而非搞得像在小说里。

被驳回。

直到第十六次,每一次他都改得更保守、谨慎,更符合审批委员会的口味,每一次都被驳回。

第十七次,他什么都没改。只是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

“此方案不拯救地球。此方案只拯救人类文明。”

如果人类不值得被救回,七十亿人凭什么值得被审判?

那次没有被驳回。

审批委员会直接解散了。

方案被归档,标上“暂缓执行”,在数据库里躺了很久,直到今天。

因为没有人看得懂这句话他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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