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跪在舷窗前,看着那阵风消失的方向吗?
“祝觉明。”
他会呼唤自己,但得不到回应,只有通讯频道里永恒的沙沙声吗?
他会明白吗,会全都明白吗,会低下头笑的撕心裂肺吗?
“你骗我。”
我以为你送我走,你是要自己在那家园活……
你骗我。
祝觉明想到这,笑的叹息。
直到最后自己所想的故事就是这样低劣,疼痛已经不能再让自己去思考什么、千万次苦楚里自己还以为已经麻木了,不,原来自己还会在意啊。
五十九。
怀从咎,你不要在我为你建筑的地基上跪太久。
站起来,亲爱的,看看新世界。
导航系统会提示:进入大气层,开始减速。
你要抬起头,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大的蓝色星球、看着云层在他脚下展开,大陆在你眼前浮现、等待被点燃的灯火正在夜色里闪烁。
这是我送你的未来。
从开始,到最后,我算计你,我也还你补救。
这是我亏欠你的。
你会知道你回去了吧。
带着晶体、数据、木板上的日子,带着那一阵风;
带着我的希冀、你的真心,我们的永久。
五十八……
你正在跳动的心脏,往后请为自己轰鸣;
你依然是风华正茂的王牌飞行员,一队一全能已是难能可贵,而我与你的合作中有双全能,能与你一起成为计划中的ACE是我的荣幸。
“我回来了。”
你要如此宣告,堂堂正正宣告;纵使没有人回应,只有弹射舱正在穿越大气层的轰鸣。还有三十七亿人在等你,还有有一颗橙红色的星球在你身后十二点七光年外继续旋转;你要永远知道我会永远在,光明会跟随着你照耀着你、从今往后你的长路只有辉煌。
不会再有人算计你、欺骗你了。
你也不会再上当了。
你会不会想,那个人、那个人……
那个人用自己的最后一阵风,把你推回了家?
你一定不要一直等。
不要期待有一天,有一个人从远方回来。
五十七。
祝觉明靠着座椅上,闭上眼。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永恒,每一秒都在把他推向门中。
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的画面最后一次在意识深处翻涌,所有失败、死亡与绝望都在被疼痛覆盖;生疏的拥抱和最后一次的温暖成了虚无缥缈的慰藉,日珥的光芒已经亮到无法直视,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橙红色的暖意。
那暖意包围着他,托举着他,像一阵正在升起的风;
远方的你会不会继续降落,看着云层越来越近、大陆越来越清晰,等待的灯火越来越亮。
那是你应得的。
你即将点燃燎原的火。
“人类需要的是火,不是灰烬。”
“而你,才是那个……”
我说不完了。
这句话有些太重了,重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但我知道你会揣着跳动的惴惴不安的心,等着降落、走上土地。
尔后,你要告诉那些人——
新世界里长出来的种子,回来了。
真正拯救文明的人,真正的紫微星……
五十五秒。
你会不会要说,
是最后一刻,那阵把你推回家的风?
“是他。是他。是他。”
弹射舱冲进云层,最后的光芒会在舷窗外炸开;
你闭上眼,不要看。
那些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里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可以在心里说出来——
我会等。
一直等。
等你成功,再为我祭奠。
我不会再从那橙红色的星球上回来了,答应过你从十二点七光年外回来、从所有计算和所有沉默里回来,我要食言了。
是我说过的,数据可以重算,但人死不能复生;
你不要说我不会死、你不能死。
我……
五十秒。
你睁开眼罢。
弹射舱的着陆缓冲系统会启动,剧烈的震动传来,把你整个人抛向座椅深处;固定带勒进肩膀、胸口,尔后一切静止。
那时候你会坐在弹射舱里、在陌生的土地上,赶来的脚步声里,想起我吗?
不,不要想起我。
怀从咎,再见。
我把一切交给了你,你一定要活。
再见。
四十五秒。
你站起来吧。
舱门开启。外面的风灌进来,是地球特有的气息;泥土、海水、燃烧后的焦糊……
活着的味道。
我计划里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我留恋的味道。
你迈出舱门时,赶来的人会停在他面前吗?会看着你眼睛里那九百六十六万次循环累积成的全部重量吗?
会问你什么,和你说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三十秒。
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千万不能不是关于晶体、数据、任何可以计算的东西。
“他会回来。”
你会这样说吗?那些人会等你继续说吗?
“他把我推回来。他用最后一艘船,一束日珥,一阵风。”
好吧,我于你而言,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怀从咎,去吧,往前走吧。
回家吧。
二十秒。
祝觉明想,如果还有第九百六十七万次循环,自己还会做同样的选择;还会在每一次醒来后第一件事确认那个坐标、还会在每一次失败后在那座山上刻同一个名字。
还会在最后一刻,把怀从咎推进那扇门,自己留在这一束光里。
对不起,我最后只剩下重复的剖白了。
没有文采,没有波澜壮阔。
对不起。
那些人不会说话吧。他们会只是看着你,看着你眼睛里那正在燃烧的光。
远处的信标闪烁,橙红色的星球还在十二点七光年外旋转;
而我……
我用精妙绝伦的最后一次计算,将生的希望,化作推动挚友回家的风。
你抬起头,看着天空的方向,我就在那里。
这一次你不仅带着拯救的技术,更带着文明重生后的全新视角与答案;真正的拯救,不仅是避免毁灭,更是引导文明走向更健康的未来。
你既是救世主,也是先知,更是人类文明自我更新的介子;
十二点七光年,你跨越千山万水,迢迢群星。
十秒。
如果再来一次,明知死无全尸,我依然会义无反顾;
祝觉明如此向着,一动没动。
和怀从咎假戏真做的日子里,连他自己都信了真心;此时此刻他才恍然的想,爱演不出来,或许自己真的是在意的吧。
可自己还没学会该如何书写这份答案。
天道,还有五秒了,你不接我,我真的就要与这世界告别了;
你会见死不救,还是你的好奇战胜你的冷血?
你会说到做到,还是你的原则战胜你的怜惜?
五秒。
再见,怀从咎。
我从未存在过。
三秒。
二秒。
一。
爆炸。
“我虽将你播散在列邦中,却必用我手的量器收回你,使你作铁杖打破列国,又将残破的帐幕立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