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
祝觉明毫不犹豫。
他曾以为怀从咎是他的正缘,但历经诸多杂事至此,他终于回过头发现,怀从咎是被他忽略的、最需要斩断的劫难。若他选择走向感情,怀从咎会是他不错的伴侣,他们是正缘;但若他要选择未来、前程,选择往上走,那他就只能斩了这情劫,不留回头路。
他是看见因果的人,他的灵气被苦难磨灭,他的憎恶足以毁灭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千百万次的坚持为了什么,没有人支持他,他也看不见新的家园。
他的心那样空洞而无助,他顾影自怜,无人能见;他的所有生命力烧到不再旺盛,烧到枯竭、烧到所有惊艳都成为那些垃圾的垫脚石……
祝觉明回望所有的时间线,怔然一笑。
我不如那些魑魅魍魉吗?
我不如那些废物吗?
支撑我的只剩下一个信念了。
——我要亲手打造出新的家园,以使我有处容身。
请带着我所有最后的爆燃与躁动,如恒星僵化千万年,终于在生命尽头向宇宙发问;
我该坍缩成随黯淡消亡的白矮星,还是烧去所有不该有的牵念,穿过那无垠黑洞,重生为高速抛接的行星?
我该勉力再坚持无数个最后一次,直至我走过锥心刺骨的年岁,还是就在此幡然醒悟明了自己所有的硬撑都是徒劳、遂停留在散落风中的年岁,任凭命运将自己磨损、席卷进滚滚洪流?
不,且让我再走几步,再抬一次头,再流一次泪。
我要看见太阳。
我看见了太阳。
他看见了太阳。
那颗燃烧了四十六亿年的恒星,此刻以从未有过的形态显现在他们面前;超越了光球层,超越了日冕,超越了那些他用公式演算过无数遍的表象。
那是太阳的本色:
一段弦。
它贯穿时空,从宇宙的这一端延展到那一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实体,没有边界。只有层层叠叠的光环以超越几何的秩序排列着,每一环都是一次审判的记录,每一环都是一个文明在最后时刻留下的残影;那些光环缓慢旋转,彼此嵌套,从内向外延展、直至目力不可及的深处……
——那里埋着比人类古老得多的历史,埋着那些从未被记住的名字。
祝觉明看见了那些光环里浮动的画面。
有文明在绝望中互相攻讦,在飞船坠毁前仍不忘向同伴扣下扳机;那艘飞船残骸的画面定格在一瞬间,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唯一的逃生舱,一个人的手里握着刀。刀锋已经没入另一个人的腹部,而那个被刺的人、手还搭在逃生舱的门把手上,至死没有松开。
有文明在毁灭来临时选择沉默,所有人静静坐在废墟中,等待最后的火光吞噬视野;那其实是尚还完整的城市,建筑保存完好,但街道上没有一个人。
因为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家里坐着,或是在床上,或是在椅子上,或是在地板上;他们的眼睛都闭着,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安静的等待。
火光从地平线升起时,没有人站起来逃跑。
有文明像人类一样试图表演完美,用精心编织的数据堆砌谎言,却在审判程序面前碎成齑粉;那是文明远比人类先进,他们的飞船比近日点号庞大十倍,他们的技术足以在太阳表面停留数小时。他们提交的数据完美无瑕:意识融合曲线光滑如丝,情感共鸣峰值恰到好处,牺牲与拯救的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六百万位。但程序只是扫描了一遍,那些数据就碎成了无法解析的乱码;碎的不只是数据,还有那艘飞船和那些人。
他们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虚空中,连一声叹息都没有留下。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像标本一样被固定在各自的光环里,永恒地沉默地陈列着,等待下一个文明前来观看。
而在那些光环中,有一环比其他的更近,更清晰,边缘还带着未完全凝固的微光;那是三百年前的人类,那一环里,他能看见那艘飞船的轮廓,看见驾驶舱里那个男人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看见被锁在舱门外的女人最后凝视的方向。
怀从咎的意识在他身侧,同样凝视着那些光环。他们之间没有距离,没有间隔,只有两团意识在琥珀色的光晕中并排悬浮,像两颗终于找到同一根引力线的星体。
妄镜出现在他们面前。
界面者的轮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但那双同心环瞳仁还在悠然旋转,里面映着那些光环的层层倒影;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与三年前聂谊生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姿态一模一样,挺直、沉默、等待,那时候聂谊生看着他们走进会议室,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现在他站在这里,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等他们自己看清。
“审判程序只会问三个问题。”妄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从他们自己意识深处升起、像潮水漫过沙滩时带走最后一行字的低语;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只有陈述,像一块石头在说话,“你们且一定要听好。”
“第一问:是否存在内部分裂?”
画面随之浮现。
三百年前那对男女隔着控制台争吵的瞬间。男人说必须表演完美,女人摇头说真实的裂痕比虚假的团结更值得被看见;他们的声音被真空吞没,只有震动的轮廓留在记录里。男人最后移开目光,开始输入那串伪造的数据。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侧脸被控制台的灯光照亮,能看见一滴汗从额角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水珠、悬浮在失重环境里,折射出控制台的光。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没有被记录,但祝觉明从她的口型里读了出来:我懂。
“人类得是。”
过劳者死,过慧者天收。
人类不明白,人类只是争吵为何努力者籍籍无名不得善终。
“第二问:面对毁灭时,是否选择表演完美来欺骗?”
画面切换。男人把女人被锁在舱门外的画面从航行日志里剪去,把伪造的意识融合数据嵌入每一个需要提交的节点;他把自己包装成完美的样本,把飞船包装成完美的舞台,把自己和她包装成一堆完美的英雄。他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他剪掉那些画面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剪完之后他对着空白的屏幕坐了很久,尔后他站起来,走向驾驶舱,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舱门。
“人类也得是。”
但人类不能太通透,否则痛苦会逾越幸福。
“第三问:是否存在超越分裂、超越表演的真实联结?”
妄镜停住。
画面定格在女人最后的凝视上。那凝视穿过玻璃隔板,穿过驾驶舱里密密麻麻的仪表盘,穿过男人颤抖的背影,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光。
那种光,祝觉明在怀从咎的眼睛里见过。在每一次循环开始后,怀从咎第一次看向他时,那目光里总有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时候他不认识那是什么,把它归档为“无法量化的情绪噪声”。后来他知道了。那是经历了九百六十三万次死亡之后,依然愿意选择信任的目光。那是恨过他、想杀过他之后,依然在无意识中喊他名字的目光。
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光的名字。
三百年前那女人最后凝视的画面里,浮现出一段回忆。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站在观测台的穹顶下,穿着白色的研究服,长发被失重环境托起,像一蓬柔软的光。她指着星空教他辨认星座。他穿着飞行员的制服,笨拙地跟着她的手势转动目光,那些星辰在他眼里只是一团乱麻。他看了很久,最后落在最亮的那颗星上,说:“那个我认识。太阳。”
她笑了。那个笑容被记录在程序的底层档案里,归档时标注了一行字。
程序记录那丝波动时,标注的是:“残留情感,未完成状态,可归类。”
怀从咎看着那行标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从一万米深的海底传来。
“可归类。就是可处理。可处理,就是可以被抹除。”
祝觉明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那画面里女人的笑容,看着她最后望向的方向。那个方向,隔着三百年,隔着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和他此刻望着怀从咎的方向,是同一个。
人类……
可以存在。
当自我意识逾越所有的爱,当不愿被温水煮青蛙活活烹死的□□决心跳出观天的井;当那些所有的一切时间线与事实线终于拧紧,当灵魂在迷惘中觅得方向,知道自己所处的荒原是虚妄……
欺骗者,终将有所报应;
亏欠者,终将偿还一切。
但那些都得自己去努力得到,真有天道,也不帮坐以待毙者。
祝觉明就在这一瞬勘破所有桎梏他的维度。
若天道投来哪怕一瞬思索……会怎样?
不,这个世界没有天道,他们是凡夫俗体,他们不能触及神明。
不,何来不能?
祝觉明抬手,他偏要拽住所谓天道,偏要知道他们之上是否有见死不救。
“我听见了。”
似乎有渺远的声音跨越宇宙而来,回应他的祈求、看见他的期待;
可又那样断续,以至于仅四个字祝觉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审判与我无关。”
天道似乎在寻找他的位置,于是祝觉明回应他、回应那意识。
“你是怎样的存在?”
“我是你所触及的天道。”
这次回应清晰了些许,祝觉明心底诧异,居然真有他所大胆推测的高于信仰之上者,终于拯救他。
不,不能说拯救。
他们是平等的,他从未惧怕、或敬畏过这天道,他甚至它衍生自己的意识。
那就是自己的第四重信仰,是自己新的期盼,万千可能性中真正的救世主。
群星中引领者,降临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