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转向祝觉明。
“你没有告诉他,火星基地那四十七小时,你等的不只是答案;你在等他问第二遍,那枚戒指是不是婚戒。”
祝觉明没有说话。
破绽就在这里。
ai被植入了太过于正确的价值观,尤其是打击不婚不育反婚反育的过激思想;在它的认知里,如果祝觉明不能拯救地球,那就滚回去结婚。
错了,拯救完地球也得滚回去结婚。
祝觉明感到荒谬可笑。
他已有些看不懂层层叠叠的迷局,但他心底无比清明,他知晓自己身在循环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紊乱的呢?
——从他突然转向怀从咎开始。
如他所想,倘若他一遍遍在其中寻找真相,永远得不到答案;但他踹开了楚门的世界那扇通往外界的门,他用情感的博弈和自身的狼狈验证了,一旦自己这个核心人物偏航,除他之外所有人都会着急。
然后转向诡异。
因为ai是机械化的,ai只会根据前事来描摹后事;
他拯救,ai就模拟拯救、他坠向感情,ai就模拟要和他结婚的怀从咎。
这才是他所处的真相。
所以他走入静滞之门,如其所名,一切停滞。
因为他已彻底的走入了ai被污染的实验迷局中,现在除了重开或回溯,已无法再掰回正轨。
这么想有些抽象,但祝觉明知道如何比拟。
他曾用ai对于自己的实验数据进入分析,在大量的模拟中他发现:
假设他要问的问题是“基于a条件,验证为什么是b”,ai会给出答案,尔后他再问“那么为什么x数据是c”,ai会结合上文的“a条件”,来进行推断;
但倘若他直接问“为什么是c”,ai会直接推断,尔后再去问“基于a条件……”,ai又会把c搬出来说。
这就是数据污染。
在对话中,ai学习上文,也被上文利用;
祝觉明愉快的想,自己为何不能牵制ai?
所有人都以为他靠辅助程序已经一次次被驯化,不,比起辅助他更信任自己的纸笔与思想、所以时至今日他还在用纸质文件,因为他知晓对于绝对聪明的人来说,ai是智障。
它把与他相关联的人都排出来罗列出来给他穷举可能性营造毗富罗山,却独独隐藏了自己与身后的人,以至于祝觉明揪出聂谊生,也顺藤摸瓜拽出了出现的满是破绽的它。
打破循环之后,我会出现在哪里呢?
真正的冲出这一切不是我a错了就选b、c不对就选d这种傻鸟行为,是我意识到一切本就是一场骗局,所以在一开始我就甩身走向其它更好的选择啊;
就像如果他是地球上人类爱看的神经小尬剧主角,重生之后要复仇,他不会选择、他会直接离开然后让自己过得更好,再来收拾一切。
所以现在他要来扯碎这虚假的命运了。
他从来不信有什么所谓他注定苦难注定平凡,他努力、他挣扎,他是随意衍生出的用完就扔小配角都能翻身成主角;
若有天道,若真有更高维的天道,你当欣赏这一切,凌驾于宇宙之上向我投下回音、使我信服但不必予我帮助,以让我尝试自己能走到何处,不是么?
很久之前他就研究出这世上有第四种信仰。
超脱他们各自执教的派系,独立于他所认知的边界之外。
于是他研究。
宇宙在他眼中如同小打小闹,他敬畏,他也更好奇其外还有什么。
十六岁的时候他离开家求学,高中的时候晚自习之前广播站放着歌,那时其它人吃饭、洗澡……而他趴在走廊上看着晚霞,身后教室里同学们在玩一体机;之后有一天突然听到几年前的歌他会想起那段匮乏又难忘的日子、会再次闻到曾经独特的气息、会回忆起过去……
那是他曾经还是人的岁月。
后来他辗转踏上研究生涯,曾经一事无成也曾经功亏一篑;失望的父母早就与他断绝了关系,他没有钱也没有成家,直到三十岁他才有天体物理学家的虚名。
直到父亲死在地月轨道上。
他知道母亲宁可去教堂问神父都不认回他。
他不失望也不难过,她已经太恍惚了,懵懵懂懂以为自己二十几岁还有个四岁的女儿、和妈妈住在一起,她不记得他不认得他,她沉浸于自己的生活里。
这样最好。
那个“妈妈”是他的姐姐,他的妈妈也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就当过家家。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了。
这就是岁月。它推着他往前走,残忍无情的拖着他如果跟不上就摔的鲜血淋漓;他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人拽他,于是他花十几年时间能面对过去、能胆敢想未来、能正视自己的状态;坦白说,好不容易不再迷茫了,却得知自己活不久,那一刻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要去逐日。
会回不来的只有他,其它人在计划中,都该是英雄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以一分真实九分谎言的编纂为自己镀造出不苦不累的完美履历;没有人喜欢看卖惨,那没有丝毫意义。
他总是用装傻和逃离躲避失败,总是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又愧疚;直到他知道他可能每一年都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他忽然无所畏惧了。他其实并不害怕死亡,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了,他只知道他在追求生命最后的成就,他想完成他未完成的事、他想要钱、他想要稳定的生活……他想要实现。
可是他做不到。比困宥他的命运更先来的是残忍剥夺他年轻的失能。他从几年前起就感知不到情绪,尔后解离、遗忘、冷漠……纷至沓来。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他开始冷漠开始平淡无波、开始把所有一切都排在他必须做之后,他时常感觉自己是自己分离的意识。
是他没有一项在正常值的血常规,是他磕一下就数月好不了的淤青,是他喝哪怕一口水都会反胃……他在腐朽,他在流逝,他在升华,他不靠烟酒茶多酚咖啡因疼痛□□这些让他清醒,他靠忙碌。所以有了学生眼中全年全勤的他,所以有了他的累累不绝研究。是的,他自己都感觉自己太可怕了,他对自己越来越感到陌生。
他仿佛不再是人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时候他会打趣,说长个叶绿体吧,这下真无情道优秀毕业生还辟谷成功了。他从没避讳这些,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提,但他现在想摆出来,然后正视、告诉自己他是如何从空茫中挣出来的。反正他活不久,他无所谓了,他要留下他的痕迹。
讨厌他的人自会烦恶的抹去一切,但在意他的人会珍视、会怀念、想起他的时候会欣慰他终于在命不久矣的时刻学会了坦然;其实他一直都坦荡,他也不避谶,他的每一天反正都是多活的。
所以就让他在走到尽头之前先记录下自己的思想吧,他觉得“我是我,我是千万个由我而衍生的鲜活的灵魂;我进入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尔后静默的与我对视,我什么都不提也不讲”。
这就是他要留下的:在我流逝之前,我先是浩瀚星河的其中一颗,故我自有我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所想者。
故我终于站在了这里。
我也看向……
——你。
妄镜转向怀从咎。
“你没有告诉他,你站在D-7舱门外的那四十分钟,手里握着一枚临时加工的对戒。钛合金,舱门维修站的车床十五分钟车成。尺寸是你目测的。大了半号。”
怀从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枚戒指还在。在他旧制服的内袋里,从来没有戴过,从来没有扔过。每次循环重启,它会随着记忆重置回到原点——就像祝觉明每次都会把那枚失效抑制器套回无名指。
他们各自收藏着对方不知道的证据。
九百六十三万次。
“观测者的测试程序,本质是觉明为咎的具象化。”妄镜丝毫没发现祝觉明已看穿了一切,“你们越是想通过计算抵达完美,就越是在强化妄能与妄境的二元对立。同与异、生与死、拯救与牺牲——这些对立项构不成妄念相续产物的万分之一,但一定被包含其中。”
它看向舷窗外凝固的太阳。
“真正的漏洞,不是矛盾统一的状态,而是产生这种状态的原因。”
“你们为什么愿意成为对方的漏洞。”
琥珀色的光晕里,林静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像在梦境中握紧什么。
怀从咎看着祝觉明。
祝觉明看着他。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他们说过很多话。对峙、辩解、诘问、剖白……但在所有话之前,在所有计算与反计算、信任与背叛、拯救与赴死之前——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次开始。”
祝觉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停滞的时间。
“循环太多次以后,记忆不是连续的。有时醒来,只记得一些碎片:你面罩上的反光,你锁骨的灼痕,你输入操纵指令时会思考……我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清晰。”
“循环第七百万次左右,我梦见火星基地。不是穹顶坍塌那次,是落成典礼。你穿过人群走过来,问我的戒指是不是婚戒。我没有回答,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笑。”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对着一次没有给出答案的对话,笑了很久。”
怀从咎沉默着。
“那枚戒指大了半号。”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飞行日志。
“我用目测估的尺寸,不准。后来想重做一个,但找不到机会——你总是隔很久才出现,出现时身边总有别人,对话不超过三分钟。”
“第三十三次循环,我梦见你戴着它。不是抑制器,是一枚素圈。我醒来以后查了记录,那一轮你没有戴任何戒指。但梦里是戴着的。”
他没有说下去。
琥珀色里,两枚戒指隔着三厘米的虚空,形成某种等待被测量的共振。
妄镜的同心环瞳仁缓慢收束成一点。
“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它笃定的点头,“观测者一直在等待你们说出这些。”
“不是因为这些话构成完美答案。是因为……”
——————
2.16请假,手骨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