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用决定让谁返航。
两个人可以都被送出死亡半径。
怀从咎看着那条航线,沉默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的这套方案。”
“循环第八百四十万次,”祝觉明看着操纵台,“陈启在我面前死了三千多次之后。我想,也许有另一种方式;谁牺牲与二选一都太傻了,我说过的,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那样轻。
“只是从来没用上过。”
怀从咎没有说话。
他把手覆上控制台,与祝觉明的手隔着三厘米。
没有触碰,并排放着。
“这次用得上了。”
舷窗外,太阳又近了一点。
防护层修复进度跳出提示:百分之七十一。
太阳风压指数仍在爬升,距离下一轮冲击波到达还有十二分钟。
光标在坐标输入框里安静地亮着。
怀从咎看着那条航线。
他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时刻既恐惧又平静。恐惧是因为他终于拥有了值得失去的东西、平静是因为他决定不再失去。
灼痕持续发光,与祝觉明戒指上早已失效的电路形成无人察觉的共振。
那频率与火星基地穹顶坍塌时,救援服面罩上的反光——完全一致。
———
舱门忽然被敲响。
怀从咎还以为是安保系统警报或郭山错的拦截指令,但这次却是三短一长,陈启的习惯。
怀从咎转身。
陈启笔直站在门口,右手握着一块便携数据板,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
“长官,”他对怀从咎汇报,“我收到一条信息。”
“发件人是聂谊生。发送时间戳是三年前。”
他的目光越过怀从咎,落在控制台那条尚未执行的航线上。
“他说,如果我有一天站在这里,面对这个选择——让我转告你们。”
他翻开数据板。
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
【那个坐标,别去。他在火星基地等你。】
怀从咎与祝觉明同时看向对方。
三年前。
那一年,聂谊生还没有被观测者程序完全接管。
那一年,他还是人类。
那一年,祝觉明刚戴上抑制器,怀从咎刚从柯伊伯带返航。
那一年,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而聂谊生已经算到了今天。
舱内的冷却液低鸣忽然变成平稳的白噪,太阳风压指数跳出更新:橙色回落至黄色区间。
防护层修复进度:百分之七十九。
还有九分钟。
陈启把数据板放在控制台边缘。
“我不问你们要去哪儿,”他低头,“我只是……”
“——只是想把这条信息送到。”
他转身走向舱门。
“陈启,”怀从咎叫住他,“陈启。”
陈启没有回头,但停住了脚步。
“谢谢你,”怀从咎说的却是,“十一年前火星那次,是你把救援频道的密码告诉我的。”
陈启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只是觉得,”他没有回头,“那年的最佳论文奖,不该颁给数据全毁的那个人。”
他走出去。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祝觉明低头,看向控制台上那条自己算了一百二十三万次、从未启用的航线。
光标还在闪烁。
他把坐标删除。
“火星基地,”他转向怀从咎,“他说的是废墟区D-7舱段。那里在三年前被列为高危辐射区,没有批准任何人进入。”
“他算准你会查到这个。”
祝觉明没有否认。
他开始输入新的坐标。
——火星。
那颗红色的星球正在太阳的另一侧,此刻与近日点号隔着整整一亿两千万公里。
但航线是可以计算的。
燃料是够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活。
怀从咎看着他在控制台上运指如飞,看着那条新的轨迹在星图上缓慢延展、像一根缝合撕裂旧伤的线。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火星基地落成典礼那天,他穿过人群走向祝觉明,问他无名指的戒指是不是婚戒。
那天的夕阳透过穹顶玻璃,把整个控制大厅染成铁锈红色。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记得,那一秒,夕阳照在祝觉明侧脸上,像早已熄灭的正在重新尝试燃烧的东西。
“火星基地,”怀从咎忽然问,“三年前,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四十七小时,”祝觉明说,“落成典礼前,我一个人在D-7舱段。”
“做什么。”
“不知道。”祝觉明顺着他诌,“就是在等你。”
怀从咎没有说话。
控制台跳出提示:新航线已锁定。
目标:火星轨道。
预计航程:四十七天。
生存概率:67.33%。
这是九百六十三万次循环里,祝觉明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大于百分之五十。
他想起那个早已失效的抑制器,想起火星基地穹顶的反光,想起救援频道里那句“撑住”;
想起十七次无关紧要的对话,每一句都在问:你最近还好吗。
他把手从控制台上移开。
“四十七天,”他笑了一下,“够长。”
“够长,”怀从咎不解,或者说明知故问,“做什么?”
祝觉明看着他。
“够长告诉你,”他说,“那枚戒指,不是婚戒。”
怀从咎等着。
“但它现在是了。”
窗外太阳还很远。
但那道灼痕与这枚戒指的共振,从未停止;
频率与火星基地穹顶坍塌那天,完全一致。
——就像宇宙深处,有两颗最初被设定为敌对轨道的星体,经过九百六十三万次擦肩与坠落,终于找到了同一根引力线。
碰撞,再并轨。
那些我从未确认过自己爱上你的瞬间构成了如今我虚情假意靠近你、以完成一个阴谋;
你会梦到我这些煽情的爱吗?
不可能的。
我在哄骗你以自入死区,你在诓骗我以身入险地。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见预定坐标到了,太阳却展现出模型从未捕捉过的暴烈;
祝觉明的瞳孔里倒映着狂乱的数据流,无数条可能世界线的崩塌埋藏在数字之下,如同幻觉;在某一瞬间,他看见了第九次循环的闪回:那时他也曾算出类似绝境,怀从咎强行接管操纵杆,最终两人在虚空中化作两缕纠缠的光尘。
“新方案。”他拦住祝觉明,“需要一只眼睛留在风暴外,手动校准引爆相位。”
“那只眼睛回不来的。”
谁都知道。
怀从咎刚要开口,整个飞船突然被琥珀色的光浸透。时间如糖浆般凝固,仪表盘上的数字停止跳动;怀从咎眼底似乎有一滴泪悬在半空,折射出万花筒般的破碎往事——
那是逐日计划的庆典烟火,是第一次循环里陈启出舱前最后的微笑,是无数次循环中苏持风递出数据芯片时无奈的叹息。
所有因果,在此刻被强行截停。
太过诡谲。
你也不想再看见我牺牲,所以这时候突然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惹我厌烦、生气,尔后甩身就走,以让你得逞牺牲的目的,是么?
你一定要我骂你智障骂你有病,然后你忽然像被林静渊那傻缺ai附了体,徒留我无奈的力挽狂澜,是么?
不,我不会向你发怒。
彼时梦中琥珀色的光不是光。
我用了三秒钟才确认这一点。
它投射的影子不衰减距离,它从任何每一个光源发出,浸透深海的水压像旧胶片浸泡在定影液里逐渐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