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向“样本C”。
“这是陈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有家人有梦想,死了九百六十三万次的人。在这里,他只是催化剂,是能量产出优化单元。”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而这份文件的批准签名——”
文字滚动到底部。
签名栏里有两个生物标识。第一个是观测者的高维几何图案,无法解析。第二个,是人类生物签名频谱,系统在旁边标注了匹配结果:
祝觉明。
匹配度99.9%。
医疗舱陷入死寂。
怀从咎转头,看向病床上的祝觉明。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更深更彻底的瓦解;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以为终于看见终点,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而脚下早已是悬崖。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怀从咎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你知道陈启会死,知道我会痛苦,知道这一切都是计算。但你还在算,还在调整参数,还在寻找最优解。”
他走向病床。
郭山错拔出枪,暗银色手枪指向怀从咎:“停下。”
怀从咎没有停。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祝觉明身体两侧,脸贴近、呼吸喷在祝觉明脸上,温热血腥。
“博士,”他轻声,“在你的公式里,我到底是什么?变量、参数、还是值得你签下这份文件,同意让他们杀死陈启九百万次的……”
“——实验对象?”
祝觉明想摇头,想说话,想告诉他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想告诉他那签名是伪造的,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聂谊生的局……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怀从咎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变成灰烬。
郭山错扣下保险。
机械声清脆。
“最后警告,指挥官怀从咎,退后。”
怀从咎直起身。他没有看郭山错,只是盯着祝觉明笑了。
那笑容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切。
“我明白了。”他转了转手腕“既然人类没资格活下去……既然我们只是实验品,只是数据……那不如结束吧。”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郭山错枪口跟随,“你要做什么?”
“主控室。”怀从咎没有回头,“启动近日点号,飞向太阳。既然这场测试需要极端的情绪数据……那我就给他们最极端的。”
他推开门。
郭山错开枪。
子弹击中怀从咎左肩,穿透飞行服,血花炸开;怀从咎踉跄一步,但没有停。他继续走,血从伤口涌出、在走廊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红色痕迹。
郭山错追出去,枪口再次抬起——
“不要!”苏持风嘶喊,“回来……”
AI警报炸响。
全基地范围的最高优先级广播沿着医疗舱的本地警报轰然炸响,林静渊的声音响起,平静又罕见的急促:
“警告!清除高维意识共鸣体将直接导致宇宙弦校准失败。文明延续概率降至0.00%。重复,立即停止攻击行为。”
郭山错的手僵在半空。
怀从咎已经走进电梯。门闭合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舱的方向,目光穿过长廊、落在祝觉明身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析——有恨、有痛,有不解……但最深处,还有一丝祝觉明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悲哀。
像在告别。
祝觉明想说你不知道这一切,想说自己真的已经在一次次回溯里力挽狂澜了、但显然自己做不到,无论如何修改还是偏离的十万八千里,最终一切被失望的观测者扣尽卷面分、扔进垃圾堆。
究竟是他用了林静渊的辅助ai太久,还是他早就该放弃自己作为人的思考?
他想模拟机械模拟系统模拟那些没有任何情感的说出近乎冰冷的法则说出不是什么不是什么而是什么,可他拼尽全力还是隔着一层障蔽、因为他有血有肉,因为他最终还是人。
……所以呢,
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次轮回之中,告诉我在我穿行的舰桥隧洞中我又在哪一步踏入不一样的循环;你告诉我你那些曾想杀了我曾想接近我的友好或亲密算什么,算我无视你的情感尽力屏蔽那些干扰想算出最合理的路,然后发现自己比不过那些格式化的统一吗?
……这是人类的答卷,也是我的答卷。
从一开始,从逐日庆典,从我和观照达成交易。
如果我能让观测者满意,如果我证实不靠那些下坡路不靠前人走过无数次已经要把桥梁踏断的所谓标准、却依然能通过答辩,那么人类文明就还有救,因为新的思想会出现在废墟之上,会与无数自创的星光汇成先河;
如果我不能,如果我失败,那才是真的艺术、如果我依旧籍籍无名潦草此生,那才是真的天神下凡都拉不回世风日下的江河。
“这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却也成了路。”
……其实这话还有下半句。
“但一条路走的人太多,若是拓展、向上、人人登神尚可;若是日益固化、僵硬、将通往前方的答案越限越窄,”
“——那便不是路,是锁,是困宥游鱼入不了龙台的窄门。”
那么多人都幻想自己能救世,幻想自己终要冉冉升起,却只有我敢说我真的去创世;
因为没有人知道问题的本源在哪里运转的死限又要如何解决,而我知晓。
——让百花齐放,让群星辉煌。
让原创的思想沿不同的轨迹蔓延出纷飞的姿态,让人惊艳的勇气与绝不后退的意志在日光之下不衰长存。
让德不配位又抄袭答卷的考生认清现实见好即收,引迷茫犹豫不知是否要踏上此路者走向想行之路。
这就是我千百次尝试的意义。
我死,但我要留下绝唱。
后来者定有超越我思想又真的可成为领头羊者;
那时我要留下……
辛辣刺激或矫揉造作,怯懦轻言或鞭辟入里,
都是不同的言语在留下年轻的火花,无论有朝一日能否燎原,其存在、其真实。
不要忽略这些火苗与新芽。
我的观照即我自己,我与我相识于世界之前;
我的四轮构成我捧出的全部的我,我实践死板的路成不了任何意义,于是我要死地绝生。
这就是我的答卷——
你承认你的死亡,或你接纳我带来的新生。
———
电梯下行。
“安保部全体,”郭山错放下枪,调出通讯频道 “安保部全体,目标怀从咎、目的地主控室。非致命拦截,重复,非致命拦截。”
他追出去。
医疗舱里只剩祝觉明和苏持风。苏持风爬过来,爬到床边,握住祝觉明的手;她的手很冷,在发抖。
“博士……”她哽咽,“文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我刚刚看到……”
祝觉明用尽全力,握了握她的手。
他知道。
“注:此方案为初始草案,后续已修正。修正方向:取消主动催化,转为观察自然演进。批准人:祝觉明,聂谊生(代观测者签署)。”
但怀从咎没有看到。
他只看前半部分,只看到那个伪造的签名,只看到自己被量化、被物化、被设计好的痛苦。
足够了。
足够摧毁一个人。
足够让他选择毁灭。
祝觉明挣扎着坐起来,扯掉身上的管线。监控仪发出尖锐警报,但他不管;他踉跄下床,左腿的固定支架让他行动艰难,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博士,你要去哪?”苏持风想扶他,“您现在……”
祝觉明推开她。
他用眼神示意:
“——控制室。”
他要去找怀从咎。
在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之前。
聂谊生是妄境,是因果的累计,是观测者在地球的对接者,也是除了怀从咎和陈启、唯一与祝觉明同一立场的人;
苏持风动摇不定,郭山错站观照(观测者),林静渊袖手旁观静待其变,聂谊生才是帮祝觉明的人。
他不管这又是哪条线了,他只能很抱歉的代替怀从咎先向苏持风道歉;无论如何即使被控制了也不能对女孩子下手,虽然他看得出来怀从咎只是想掐着她要答案、没打她没骂她也没想弄死她。
那也不行。
“你留在这,”祝觉明笑了一下,“如果有人来,代我拦住他们。”
“抱歉,苏持风,让你也走了太多次这条艰难的路。”
苏持风坐到病床上,看着瘦弱到摇摇欲坠的祝觉明。
那是她所见的最后的他,他们第一次相见还是十年前,在联合组织报道。
那时的他年轻、精神、眼里是意气风发的光;
如今的他已经被折磨的枯槁沉默,却依旧将自己收拾的干净体面。
尔后爆炸摇塌天穹,所有人听见同一句话:
“一人于一劫中生死轮转,积累白骨不腐坏者,如毗富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