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样轻描淡写。
尽管知道每次答案都一样,祝觉明还是每次都锲而不舍的问。
“直觉需要可解释的决策链。”
“那您的模型解释清楚陈启怎么死的了吗?”
沉默延展。训练区照明系统自动调暗,进入节能模式,阴影从墙角生长爬上怀从咎侧脸;祝觉明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正在硬化的底色。
“我做了梦。”怀从咎忽然拦住要离开的祝觉明,“比上次更清楚。陈启倒下去的时候,你站在监控屏前,手指在发抖。我还梦见更早的事……很多次,我们在同一个场景里,说同样的话,然后他死、我们失败,重来。就像现在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博士,你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多次的人。”
祝觉明垂眼,最终还是拂开了他的手。
“一身汗不要抱我,”他淡声,“你看错了。梦境是记忆碎片的错误重组。”
“那为什么碎片的边缘能对上现实?”怀从咎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昨天郭山错保养枪的时候,用的是SYN-LUB-07号油。那油的气味三年前我在火星仓库闻过,当时他说这味道会沾上就洗不掉。刚才他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了,一模一样的气味。”
……这有什么联系吗??
“但郭山错从来不用香水,也不该有火星仓库的记忆。那仓库在他调来轨道基地前就拆了。”
祝觉明感到后颈汗毛立起。这是新变量。怀从咎的感知在渗透时间壁垒,开始捕捉循环残留痕迹;而郭山错——如果他也保留跨循环记忆碎片,哪怕只是气味这种非陈述性记忆,都意味着系统隔离正在失效。
有一个苏持风一起循环还不够吗???
“下午有联合演习。”祝觉明转移话题,“你和郭部长同组测试逃生舱应急协议。请保持专业状态。”
“您担心他不专业?”
“我担心变量叠加产生不可控后果。”
怀从咎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重新一手圈住祝觉明一手拨开他发丝、尔后附到他耳边。
“明白了,博士。保持专业。”
他转身离开,祝觉明僵在原地,直到怀从咎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调出下午演习流程文件。
文件第七页第三项:“测试应急预案——指挥官失能情况下,安保部长对逃生舱的强制接管程序。”
附录小字备注:“本测试包含实弹模拟环节。”
实弹。
祝觉明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三秒,调取武器系统日志。发现郭山错在上午校验室保养后,为那把暗银色手枪申请了训练用低致命弹头,但申请记录在审批通过后十七分钟被修改,弹头类型变更为标准穿透弹。
修改权限来自高层指令链,加密标识无法直接解析。
这次循环又是怎么回事?
郭山错要乱来?????
祝觉明启动破解程序。指令链像嵌套黑色盒子,每层加密算法不同,核心特征与观测者代码同源;他绕过前三层,在第四层遇到每三十秒更换的动态密钥,基于生物信号的实时波动。
他植入嗅探程序,捕捉到生成时参考的生物信号频谱。
频谱匹配结果:聂谊生的神经活动模式。
指令链源头标记:“OPERATOR—NIE”。
又来了。
演习在下午三时开始。
三号船坞,近日点号侧舷悬挂三具逃生舱;怀从咎坐在中央舱体内,透过舷窗看见郭山错站在对接廊桥上,深灰制服笔挺,手按腿侧枪套位置。祝觉明在监控室,面前八面屏幕分别显示舱内视角、外部镜头、生命体征数据、武器系统状态。
演习广播响起:“测试开始。场景:指挥官出现精神失控症状,拒绝执行撤离指令。安保部长需强制接管逃生舱。”
怀从咎按照剧本表演“失控”:猛推控制杆,让逃生舱在悬挂架上摇晃。通讯频道里他嘶吼:“我不走!任务还没完成!”
郭山错声音平稳接入:“指挥官,请服从指令。”
“滚!”
……这句像真情实感,祝觉明失笑。
按照流程,此时郭山错应使用安全密钥远程覆盖控制权;但他没有,他拔出暗银色手枪,瞄准逃生舱舷窗偏左十五度,对准舱体结构接缝处。
祝觉明看见监控画面里郭山错手指扣上扳机。
他开始用模型实时计算弹道:标准穿透弹会击穿接缝,撕裂内层缓冲材料,但不会直接击中人体;然而接缝后方是氧气调节阀冗余管路,击穿可能导致舱内气压骤降。
怀从咎的生理指标开始爬升。心率从七十二跳升至一百零九,体表温度也在升高,监视生命体征的仪器开始示警。
郭山错开保险。
祝觉明按下全频段通讯按钮,也顾不得是不是单向了。
机械声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测试终止。郭部长,立即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盖过枪声,画面里郭山错顿住;他维持瞄准姿势三秒,缓慢转头看向监控镜头方向。他的脸在镜头里没有情绪波动,只有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调整焦距。
“祝博士,您干扰了测试流程。”
“你的武器装载弹头与申请不符。”祝觉明调出修改记录,“标准穿透弹在封闭舱内使用违反安全条例。”
“我收到高层指令更新测试参数。”郭山错打断他,“指令优先级高于安全条例。请您继续观摩,不要介入。”
“指令来源?”
“《火种计划原始宪章》第七章。”
祝觉明眸光微敛,从数据板翻拣出宪章第七章档案;权限短暂开放,他快速浏览。
第七章标题:“文明过滤测试中的变量控制协议”。
条款核心:当测试样本中出现“不可控高维共鸣体”时,界面者有权启动渐进式控制措施,包括精神压制、物理限制,直至在测试框架允许范围内执行“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
祝觉明看向屏幕,郭山错重新瞄准。
……你的意思是怀从咎还一切正常就出现了不可控高维共鸣,还是他是那个共鸣体?
你是说你要对他无害化处理,抹去他的存在将他销毁,不拘于精神压制、物理限制……这些泯灭人性的手段,是吗?
——可你不了解怀从咎。
怀从咎在逃生舱内,透过舷窗与郭山错对视。他没有惊慌,异常平静,甚至笑着挥了下手。
祝觉明切通怀从咎私人频道,语速很快:“右舷窗下方有手动释放阀,转三圈能弹开应急气密隔板。隔板后面是维修通道,直通二号对接口。”
“您这算泄密吗,”怀从咎在频道里轻笑,“亲爱的博士?”
“转三圈。现在。”
祝觉明扶上耳麦,他想假说郭山错并非自主异化、也许可能接收了来自界面者的指令污染,以记忆碎片、条件反射、乃至嗅觉关联等形式植入,让他逐渐从规则执行者蜕变为协议具象体。
可他现在来不及告诉怀从咎郭山错已被锈蚀,他作为人的那部分正在被程序覆盖。
那锈蚀可能产生裂缝,但更大的可能是吞没所有安宁的真实;
譬如现在,他要清除。
祝觉明想到如果怀从咎逃脱郭山错在那瞬间会多困惑,想到程序的预期与现实的偏差造成的短暂宕机会带来什么;在那一刻郭山错不是安保部长也不是清除终端,只是一个看见结果偏离计算的人。
而那瞬间或许可以撬开。
所以他违背了训练不得暂停的原则。
窗外,地球缓缓转入背光面,大陆的灯火逐片熄灭,像缓慢的谢幕;近日点号在船坞中静默,逃生舱的破损处已被维修机器人覆盖上临时补丁,银白色材料在灯光下反射出粗糙的光。
怀从咎动了。手伸向侧边控制板下方,摸索、找到阀门,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
郭山错扣下扳机。
枪声被真空吞没,子弹击穿接缝的火光在监控画面里炸开;逃生舱剧烈震动,气压警报尖啸。几乎同时,应急隔板弹开、怀从咎侧身滚进维修通道,身影消失于黑暗中。
长风呼啸穿过洞开的大门,像敞开的缺口暴露出内里废墟的凌乱、但随意一动就是万顷山塌,于是只能先行逃离;郭山错放下枪,看着破损的逃生舱,脸上第一次出现可辨的情绪,那是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枪。
他似乎不明白,或者说真的在思索,谁帮怀从咎逃离了那里。
其实他有答案。
祝觉明跌跌撞撞的冲出监控室,在对接廊桥拦住郭山错;两人相距两米,枪油气味扑面而来。
“情感用事会葬送整个计划,博士。”郭山错冷眼看他,“您应该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