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Alpha。描述细节。”
“我七岁时……我弟弟死在医疗舱。”Alpha声音嘶哑,“败血症,但本来可以救。医疗资源配额不够,他们抽签决定救谁。我抽中了,他……”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却未掉落,在眼眶里积聚成颤动的光;与此同时Beta突然捂住胸口,监测显示两人的脑波出现强共振,频率完全同步。
“记录。情感痛苦可跨介质传递,无需物理接触。”
林静渊的记录。
第二段视频。
场景转换,两人被置于一个环形舱室中央,周围布满场强探测器。林静渊:“现在进行第五阶段。Beta,请想象Alpha即将死亡。”
Beta摇头:“我做不到。”
“这是指令。”
Beta闭上眼睛。十秒后,Alpha开始剧烈咳嗽,仿佛窒息;他的血氧饱和度急速下降,皮肤泛起青紫。Beta睁眼看见,尖叫出声。就在这一瞬,所有探测器的读数同时飙高——情感能量输出峰值达到理论值的百分之八百七十,周围的量子场出现短暂但可测量的稳定现象、持续零点三秒。
林静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波动:“催化效应确认。定向牺牲可产生高维共振,该能量具备干扰现实结构的基础特性。”
第三段视频很短。
Alpha躺在医疗床上,生命体征微弱。Beta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林静渊的画外音:“实验终止。Alpha因不明原因多器官衰竭,将于十四分钟后死亡。我们记录最后阶段。”
Alpha嘴唇翕动,Beta俯身去听。听不见声音,但Beta的表情像一面被砸碎的玻璃那样崩塌,他抱紧Alpha,肩膀颤抖。Alpha停止呼吸的瞬间,Beta的脑波爆发出一道尖锐的脉冲,强度击穿了三个探测器的量程上限。
视频结束。
文档末尾附有结论报告,其中一行加粗:“基于上述数据,火种计划理论模型确立:筛选高情感连接个体,以其中一方的非自然死亡为催化剂,激发另一方产生足以稳定宇宙弦扰动的意识能量。该能量可用于欺骗观测者的文明评估协议。”
苏持风关掉文档。
催化剂吗。
最简单的,A与B的反应缓慢而无法推进,但C作为催化剂加入其中就可反应,这是初中生都会的化学原理。
她不禁有些反胃。理性上她早已猜到大半,但看见具体记录是另一回事;那些曲线,那些数字,那些冷静的描述……将人的痛苦量化成图表,将死亡设计成开关,
这真的正确吗?
她继续翻找。
在EE-CAT-013的附件里,发现一份残缺的《界面者协议》。
页面边缘有烧灼痕迹,文字部分缺失,但关键条款尚可辨认:
条款7.1:观测者集合体授权指定文明个体担任界面者,负责在该文明内部执行评估辅助程序。
条款7.2:界面者享有部分高维信息访问权限,但需定期接受意识校准,防止本土化偏移。
条款7.3:当被测试文明中个体产生记忆锚定效应(即多次时间循环中保持同一性)时,界面者需启动群体记忆屏蔽协议,确保测试环境纯净。
签署方有两处:
第一处:观测者集合体(高维签名,由不断变形的几何图案构成,无法解析)。
第二处:人类文明代表(生物签名模糊,但频谱特征可识别)。
苏持风调出频谱分析工具,将模糊签名导入。系统运行比对,七秒后弹出匹配结果:
匹配对象:
聂谊生。
生物签名相似度99.7%。
次级匹配:
总长“观照”近期神经图谱,同源系数98.9%。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呼吸停了。
聂谊生和“观照”是同一意识的两个载体。一个在明处担任军事长官,一个在暗处执掌整个计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联合政府最高层早已知情,甚至参与了这场测试,意味着所有决策、所有牺牲、所有循环……
可能都是协议的一部分。
她调取联合政府高层档案的访问日志。发现所有高层人员的记录中,每隔一百六十八小时会出现一次八分钟的定期记忆审查,恰好七天;审查日志的授权者代码统一为:
“NIE-YSH-01”。
聂谊生。
压缩代码。
她继续追踪这个代码的权限范围。
系统显示,NIE-YSH-01拥有全基地最高数据访问权限,包括:实时监控所有人员生理数据、调阅任何加密档案、修改任务指令、甚至直接介入近日点号的航行控制系统……
其中一项子权限让她浑身发凉:
“情绪临界点预警与干预”。
说明写道:“当关键个体(当前标记:怀从咎)情绪波动超过设定阈值时,系统自动向界面者发送预警,并提供干预建议选项。”
她调出怀从咎近期的情绪监测记录。图表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他的情绪峰值出现过三次:第一次在陈启死亡时,第二次在会议室与祝觉明对峙时,第三次在走廊与祝觉明对话后。每次峰值出现前四至六分钟,系统都向NIE-YSH-01发送了预警。
而预警的接收终端定位在——
指挥中心顶层,总长私人办公室。
苏持风关闭所有界面。存储阵列的指示灯依旧规律闪烁,蓝绿光映在她脸上,像一片冷寂的电子海。她坐着不动,让信息沉淀。
然后她开始打包数据。
这一切其实都不合常理也不合人的思维意志,但既然有林静渊的AI参与,那么出现什么诡异的效应似乎都反而合理。
可是为什么她说查就查到了?
就像把信息瘫在她面前一样,笑吟吟告诉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答案,1+1=2,没有任何悬念与它解。
对,我就是观测者在地球对接的人,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悬念,你反而不敢相信,是么?
苏持风心跳如肋骨,她选择关键片段:实验视频的截取画面、协议条款7.3、聂谊生与“观照”的同源证据、情绪干预系统的截图……她将这些封装进一个加密容器,设置双重解锁:第一重为常规密码,第二重怀从咎的声纹特征……
只有他亲自说出一段特定短语才能打开。
她在想要不要发一份给祝觉明。
不,他没有被标记,这些机密里被标记的实验载体是怀从咎,他有权知道此事。
她将容器伪装成一份普通的心理评估档案。标题定为:“近日点号指挥官适应性评估(第七次迭代)”。上传至共享数据库,标记接收者为怀从咎,发送方式为定时递送;设定在四小时后,当怀从咎进行例行心理复查时自动触发。
操作完成。她抽出权限卡,起身离开终端;她有些踉跄,膝盖传来细微的酸软,像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的肌肉抗议。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感应区;门滑开,走廊的光涌进来,比数据室明亮得多,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迈出步伐,开始往回走。
走廊依旧空荡。
右耳的隐形通讯器传来极轻的滴声——预设的提醒:她留在数据室的访问痕迹已按计划被覆盖,替换为一段伪造的常规维护记录。
覆盖程序运行良好,未触发异常警报。
她继续走。呼吸平缓,肩线放松,所有生理指标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
监察长必须看起来无可指摘,尤其在做了不该做的事之后。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走廊顶部的环境监测摄像头,在她经过第三盏灯时,镜头的焦距发生了微不可察的调整;它对准她前方十五米处的地面,那里有一片反光较强的金属接缝。
摄像头将地面映像实时传输至终端。
终端前祝觉明看着屏幕。
他坐在实验室里,面前并列三块显示屏:左侧是数据室访问日志的实时镜像,他早在上次循环就破解了日志系统的后门;中间是走廊监控画面,右侧是他自己编写的情绪波动分析模型。
模型正在运行,输入数据是苏持风离开数据室后的心率、步频、呼吸间隔的微小变化,通过监控镜头的高精度生物扫描功能间接获取。输出曲线显示:她在数据室内期间情绪紧张度持续高位,离开后缓慢回落;但在行走至走廊中段时出现一个突兀的峰值,对应时刻是她右耳通讯器滴响的瞬间。
祝觉明放大那个峰值。频谱分析显示那不仅仅是紧张,还混合了释然与残余的恐惧;释然来自任务完成,恐惧来自对后果的未知。
他切换画面,调出她刚刚打包发送的加密容器元数据。虽然无法直接读取内容毕竟加密级别很高,但文件大小、封装格式、接收者标记、定时发送设置——这些信息已足够他推断出她传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