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个名字与戒指上闪烁的残缺代码重叠在一起。
绝不是巧合。
祝觉明关上水龙头。寂静骤然降临、填补了空白;他以衣袖缓慢擦拭脸上的水渍,直到每一寸肌肤都被拭干、每一根头发都被捋回原位。镜中人逐渐变回那个冷静的祝觉明,现在他只需要重新带回眼镜。
回溯之后他似乎视力好了一点,否则他绝对是看不了一点文字,完全就是模糊的、散的。
他瞳孔深处那层厚度没有消失。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实验室中央。数据屏上的光瀑仍然在流淌,太阳模型无声旋转、日冕物质抛射的模拟轨迹像一条缓缓抬起的火蟒,对准蓝色的星球。祝觉明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会议议程,重新审阅、核对,议程条目与他“记忆”中完全一致。发言顺序、时间分配、与会者名单……每一个细节都吻合。这种吻合成为新的异常:如果他的意识真的发生了时间轴上的错位,携带着尚未发生的未来信息回归此刻,那么这些信息与现实的吻合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是确定的?
还是意味着他的回归也是确定的一部分?
或者,意味着这一切,他此刻的疑惑、不解、戒指上的代码……都是更大剧本里早已写好的情节?
祝觉明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来自认知层面生理性的失衡;他的世界观建立在可观测、可量化、可预测的基石上,但现在有什么黑暗的东西从基石裂缝里渗了出来,拒绝被公式收编。
他需要数据。
更多数据。
他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经过这间实验室的人员记录。清洁机器人、助理研究员、物资配送员……名单流水般滑过屏幕,没有异常;尔后他调出聂宜生的公开行程:在过去一周里,这位长官到访过轨道船坞、指挥中心、科研区……
唯独没有进入过祝觉明实验室所在的理论建模区。
一次也没有。
那为什么戒指上的代码指认他?
祝觉明靠进座椅闭上眼,开始并行处理多个问题线程:第一自身状态是否为高维信息污染导致的认知畸变;第二如果携带的信息为真,那么时间回溯的机制与目的;第三聂宜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第四如何在不暴露自身异常的前提下,验证以上假设。
每一个问题都导向更多分支?更多未知。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量子计算机,散热风扇在颅骨内烤的他坐立难安。
恰在此时,门禁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祝博士,会议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请您前往指挥中心A区环形会议室。”
人工智能女声平稳无波。祝觉明睁开眼,屏幕上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00:29:59。】
他起身整理制服,黑色立领外衣银线滚镶,左胸口袋上方别着身份铭牌:祝觉明,首席科学顾问。每一个细节都到位而无瑕,他走向门口,感应门滑开、走廊的冷冷白光涌进来。
踏出门的前一刻,他停顿了半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数据屏的光映在瞳孔里,像两小簇冰冷的火焰。
尔后他转身,走入走廊。
他的步伐金属地板上敲出稳定的节奏,他经过一扇扇舷窗、窗外星河流转;他经过其他研究员,他们点头致意,他微微颔首回应。一切都与上一次所有的记忆中相同,这种重复开始产生诡异的韵律感,仿佛他正走在一条早已铺设好的轨道上,每一个转弯、每一次抬手、每一句问候……都是轨道的必然延伸。
他讨厌必然。
指挥中心A区的双层气密门在面前滑开,环形会议室已经有人到了;长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仪正在预热,淡蓝色的光锥在空中旋转,祝觉明的视线扫过室内:
苏持风站在投影仪左侧,监察长的深灰色制服笔挺,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静止站立、而是在直径不到两米的范围内缓慢踱步;祝觉明看着她的影子,左脚、右脚,转身,再左脚,步频稳定,但她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捻着数据薄膜的一角,薄膜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皱褶。
……上一次有这样吗?
祝觉明自认为没有盯着同事看的习惯,特别是女同事,尤其是快四十的女同事。
因为他也三十多了,他知道这个年纪正是如果不能晋升那就浑水摸鱼、反正苟着不要让上司骂不如新人,也不要让上司觉得可以开除反正有老人的时候。
她实在是论工作无可指摘、但如果问穿越这种莫名其妙的秘密一定会说“为什么不去问林静渊查ai”,一整个不在职责范围的就与她无关。
祝觉明把目光从地上挪开,摸鱼的油条同事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她和现在的自己工作热情加起来不够一本一字没写的书。
他看向长桌最远端,坐在那的是郭山错,安保部长的坐姿像一尊雕塑;这人面前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今日的安保护航方案。祝觉明走进来时,郭山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角度、持续时间……与记忆中完全一致。但祝觉明捕捉到了差异:郭山错的瞳孔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零点三秒,视线落点不是眼睛,而是他嘴角。
或许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未被彻底洗去的血渍。
陈启还没到。
怀从咎也没到。
祝觉明走向自己的座位,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控制得平稳流畅;桌面的感应区亮起,识别了他的身份,自动调出他的会议资料。全息界面在眼前展开,条目一行行罗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划,翻动页面,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图表与数字上。
就在这时,门再次滑开。
陈启是大步进来的,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过剩的活力、深蓝色飞行制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旧伤疤,那是三年前一次训练事故留下的;他眼睛发亮,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祝觉明脸上时笑容灿烂:“博士,您来得真早!”
祝觉明点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表露出异常:“你也早。”
“老大呢?”陈启扭头张望,“他不是说一起过来吗?”
“可能被聂长官叫住了。”苏持风停下踱步,声音平稳,但祝觉明注意到她捻着数据薄膜的手停了一瞬,“我们先开。”
聂长官。
祝觉明的戒指在无名指上微微一沉,似乎感知上的压力带来了实际的重量变化;他垂眼看向自己的左手,铂金戒面在会议室顶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哑光,毫无异常。
但他记得那串代码。
OBSERVER-INTERFACE-NIE。
门又一次滑开。这次进来的是怀从咎。
他走进来的方式与记忆中毫无二致:肩线利落如刀锋的黑色作战服,步伐是飞行员特有的介于松弛与警觉之间的节奏;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长桌右侧第二个座位,与祝觉明正好斜对角。拉开椅子时,金属椅脚与地板摩擦出短促的锐响,尔后他抬眼,目光与祝觉明撞在一起。
那一刻,祝觉明感到关于预期的期待在胸腔里碎裂了;在那些破碎的未来画面里,怀从咎看过他无数次:冰冷的、愤怒的、绝望的、崩溃的……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平静,甚至带点例行公事的漠然,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差点忘了,这时候的他们还没经历那些朝夕相处的磨合训练,怀从咎只是个接到任务然后非常相当尤其不爽甚至想抗议的陌生人,对于自己本来执行飞行任务如日中天但现在不得不被拉来开什么送死的飞船颇有微词。
甚至这任务还让他把他副官也带上,送兄弟去死的事他无论如何做不到。
所以这时候的他……
——应该是讨厌自己的吧。
祝觉明没发现自己犹豫了,素来判断那样果决的自己犹豫了;而怀从咎看了他一眼,尔后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亮起的终端屏幕。
祝觉明意识到,在那些未来画面里,怀从咎从未在第一次会议时这样看过他;那些画面里的对视,要么充满火药味,要么带着试探,要么浸满失望……
从来没有如此空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回归改变了什么?
还是意味着那些画面根本不是未来,而是别的时间线或可能性?
他们的时间线已经毁灭了,这条线上的他在会议前被下毒了、而自己来复活了?
怎么可能这样荒谬。
这时环形会议室的主门再再再再再度向两侧滑开,聂宜生走了进来。
联合政府太空作战部长官,鬓角已经全白,但身板挺直如服役时期;他穿着深青色将官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顶光下反射冷光。他走到长桌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祝觉明看着他。
聂宜生的脸是标准的高级军官面孔:方颌,深眼窝,嘴唇抿成严厉的直线;他的视线与祝觉明接触时没有任何异常,无论是多停留还是特殊含义,就像在看一个重要的、但终究是工具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