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的权衡吧。
说是我的心,太可笑了。
“七。”
理性告诉我,这是计划成功的征兆;你的情感越炽烈,催化越彻底。我应该满意,应该继续推进、应该在你最痛苦的时刻,冷静地记下共鸣峰值的数据。
可当我真的听见——通过过载的抑制器,通过该死的连接——听见你说陈启生命熄灭刹那、你灵魂里炸开的那声破碎的嘶吼时……
公式失灵了。
那些我用以将一切量化的参数,在那一刻坍缩成无意义的乱码;七十亿人的集体悲鸣是抽象宏大的、属于文明尺度的噪声。而你的那一声,是具体锋利的、直接凿穿我所有理性防线的刃。
“六。”
你现在问我,是否在听你们的哀嚎。
怀从咎,我听到了。而且我比你更早听到了——在计划书里,在模型推演中,在每一个牺牲选项后的概率数字里。我听见了所有尚未发生的哀嚎,并亲手权衡了它们的价值。
我将你和陈启放上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地球、是文明、是观测者眼中一个物种的资格答卷。
天平倾斜向哪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所以别问我会不会后悔。
“五。”
一个早已将自己也填入算式的人,没有资格谈后悔。
“四。”
我只能告诉你:当你最终知道全部真相,当你站在存续的彼岸回望这条由谎言和牺牲铺就的血路时——
请你务必恨我。
恨得透彻,恨得纯粹。恨到将我曾计算好的、那些关于原谅与和解的理想化结局也一并烧毁。
因为那恨意或许是你唯一能从我这里得到的、未被算计过的东西。
“三。”
也是我唯一无法为自己开脱的罪证。
祝觉明挣扎着伏上操纵台,眼含泪光,却笑的释然。
怀从咎,你先活下来,再和我算账吧。
……你要亲手杀掉我。
“——我来亲手杀掉你。”
祝觉明回头,怀从咎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双眼无神,黑俊俊的枪口指向自己。
枪口纹丝未动。
金属的圆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稳定得不像握在一只剧烈颤抖的手里;怀从咎的瞳孔被灼痕残余的金光割裂,一半是沸腾的岩浆,一半是封冻的深渊。他往前走了一步,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说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沙哑,“说。”
祝觉明靠在主控台边缘,左手撑住台面、鼻腔涌出的血已经流到下颚,在下巴尖凝成暗红的珠,然后滴落。他抬起右手拭了一下,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枪口、再往上,对上怀从咎的眼睛。
……三年前的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忽然释然的笑了。
他就靠着操纵台安静的垂下手,不抵抗、不挣扎,俨然现在别说怀从咎要杀他,就是把他剥光了放血他都平静的甘之如饴。
他没输,没投降,他只是即使怀从咎是输家他也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出去。
以此换一个偿罪。
“你想听什么?”祝觉明问,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疲倦,“是计划的完整架构,还是每个细节如何算计你的时间节点?是陈启的基因序列何时被标记为最佳催化素,还是火星基地的救援记录为何被归档为内部机密?”
他咳嗽着,更多的血从唇角溢出。
“或者你只是想听我说——对,都是我干的。从选拔名单上圈定你的名字,到训练中刻意激化你的保护欲;从默许苏持风传递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到亲眼看着陈启走出那扇舱门。每一步,每一个变量,都在我的模型里转过千百遍、确保最终会把你推到这个位置——被催化,被点燃,成为足以向太阳递交的文明火种。”
他只字不提是如何大胆揣测当年是怀从咎将自己从废墟中拖出的。
“三年前火星基地事故,救我的人是你。”祝觉明到了这时候反而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金属,清晰而冷硬,“我当时昏迷,醒来后只关心数据能否恢复。医疗报告上的救援人员代号,我没有追查。后来在会议文件上签名,看到那个代号,我也没有追问。因为我认为,数据比一个陌生救援人员的身份更重要。”
“直到昨晚我梦见那道灼痕形成的瞬间。你冲回辐射区,为了扒出存储匣;画面很清晰,包括你颈侧皮肤被高能粒子灼伤的过程。醒来后我调阅了加密档案,验证了梦的真实性。”
怀从咎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重组,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灼痕的光芒在他颈侧明灭、像呼吸,每一次明暗都让舱内的空气更沉一分。
“为什么是陈启?”怀从咎问,声音很轻,像期待得到答案又害怕听见答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跟着我。”
“因为他是你的锚。”祝觉明答得很快,像早已备好答案,“你的直觉太飘忽,你的意志太独立。需要一根足够沉重的锚,才能在情感风暴中把你牢牢钉在预设的轨道上。陈启的忠诚、他对你的信任,他死亡时能激发的痛苦——这些都是可计算的参数。”
而计算结果指向最优解:他牺牲,你爆发,任务可能成功。
“可能?”怀从咎躬身,一把拽起祝觉明衣领,“你算出的概率是多少?陈启死,我疯,然后呢?任务成功的概率,在你那该死的模型里,到底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一。”祝觉明报出数字,眼睛一眨不眨,“这是现在的最优值。若没有催化,任务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若你拒绝协作,归零。”
“所以你选了他死。”怀从咎慢慢点头,每一下都像在把什么碾碎,“用我兄弟的命,换百分之三十一的概率提升。博士,你的算术真好。”
“不是算术。”祝觉明避开他目光,像在教孩子牙牙学语那样纠正,“是权衡。七十亿人的存续,与一个士兵的性命……文明的火种,与个体情感的代价。当尺度拉到足够大,任何牺牲都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选择。”
“谁给你的权力选择?!”怀从咎猛地抬高枪口,顶住祝觉明的额头。金属的冷硬透过皮肤传来,祝觉明甚至能感觉到枪口因对方颤抖而产生的细微摩擦,“谁允许你把他当成一个数字?!谁允许你……把我们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呼吸粗重,灼痕金光大盛,几乎要烧透作战服的领口。舱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真实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以怀从咎为中心荡开,空间像受热的玻璃般软化、波动。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忽明忽灭,屏幕上的乱码疯狂滚动,祝觉明已经没有血能咳了、他倚在血泊里,颤抖着一只手握住枪管挪到心口,另一只手拉开制服衣领,将自己脆弱的要害在人面前一览无余、只隔了件薄可透肌的衬衣。
他那样完美的人,亲手拆掉了自己所有的体面,却直到这一刻都没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没有权力。”祝觉明平静地笑了,眼睛依旧看着怀从咎,“我只是接受了现实。宇宙存在过滤机制,太阳是审判台,人类整体被判为不合格。火种计划是我们唯一的作弊手段——用局部完美的情感共鸣,去掩盖整体文明的缺陷。而你和陈启,是被选中最可能产生那种完美共鸣的组合。”
他抬起左手,露出无名指根部那个焦黑的烙印,形状与怀从咎的灼痕惊人相似。
“我也在棋盘上,怀从咎。从戴上这枚戒指开始,从我的意识被迫与观测’的低频噪声同步开始……我计算你们,也计算自己。我的理性,我的道德,甚至我对你……”
他停住了。
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逆生的刺。这时候再说没有意义,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是我唯一的变数。”祝觉明垂眼,声音低了下去,“模型可以处理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因陈启之死爆发的能量。但它无法归类……当你冲进模拟舱救我时,当我听见你在宇宙弦结节里喊我的名字时,当我意识到我害怕你死……这些误差。”
他抬眼,涣散的目光穿过镜片,笔直地钉进怀从咎眼底。
“所以我删除了它们。从模型里,从报告里,从我自己承认的可能性里。我把所有计划外的扰动都归为待观察噪声,然后继续推进。因为任务必须完成,文明必须存续,而任何无法计算的变量……都是威胁。”
所以,现在,我把所有真相捧到了你面前。
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怀从咎盯着他,很久很久。枪口依旧抵着心口,但他的手指松了半分,灼痕的光芒缓缓回落、舱内空间的扭曲也随之平复。更深的悲哀从他眼底浮上来,取代了沸腾的杀意,他洞悉了所有绝望。
“你听见了,对不对?”怀从咎蹲下,与祝觉明的距离只隔呼吸,“陈启死的时候,你通过这玩意儿——”他用枪管点了点祝觉明太阳穴,“——听见了我怎么想的。”
祝觉明沉默。
他没有避开,甚至此时衣领都是乱的。
“你听见我想回家。”怀从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听见我觉得对不起他,听见我骂你混蛋,听见我……甚至在那一秒想过,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也许我能找到别的办法。”
他笑了,那笑声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寒。
“多可笑。你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就算到了绝路,我还是会想信你。”
祝觉明闭上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像红色的泪。
“所以我是你唯一的错误?”怀从咎的声音也虚无缥缈,“就因为我没按你的剧本彻底疯掉?就因为我还站在这儿,还想问你要个解释?”
“不。”祝觉明睁开眼,目光清明而残忍,“你是错误,因为从始至终,我都没能真正把你变成一个数字。即使在我最精密的计算里,你也永远是……”
“——例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主控台所有屏幕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更高权限的强制介入界面激发警报,郭山错的面孔出现在中央屏幕上,面无表情。
“指挥官怀从咎,情绪指数突破临界阈值,行为判定:严重威胁任务连续性。”他的声音通过飞船广播传来,字正腔圆,“根据火种计划第三章第七条,优化协议现予启动。执行代码:属灵的清扫。”
舱门滑开的嘶响从通道两侧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