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从咎在通道里踱了第四圈。
金属地板映着他拉长的影子,随顶灯规律明灭而变形;他停在舷窗前,外面是永恒的深空与那颗越来越庞大的恒星。金红色光芒透过滤片,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硬边。
他想起祝觉明刚才的话——“TRUST PATH”。
信任路径。
这八个字母醒目而吵闹的烫在意识里。
路径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更精致的陷阱?
他更想起训练时自己那场表演。每一句吼叫,每一次拍桌,陈启那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那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焦躁是真的,恐惧是真的、那种想把信任紧紧摁在安全地带、却只能看着他往危险里走的无力感……
是真的。
他抬手按住锁骨,灼痕安静蛰伏,没有发烫、没有发光;但皮肤下那圈闷烧般的余温从未散去,像地心未熄的火。
这火终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启走过来,作战服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工具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平静;但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用力眨掉过什么。
“老大。”他在怀从咎身后两步处停下,“我复核完了。左侧主传感器阵列有个隔热层破损,需要出舱补焊。模拟里那个失误……我想做点实际的补回来。”
怀从咎没转身:“叫工程组去。”
“工程组在抢修循环系统的二级过滤网,抽不开人。”陈启笑了一下,“而且这个破损位置刁钻,得从外侧悬吊作业。我体型最合适。”
“我说了,叫别人。”
“老大。”陈启往前走了一步,“刚才训练时你发火,我懂。是我没做好。但现在是真活儿,我能做好。让我去吧。”
怀从咎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陈启,看着人眼睛里那簇倔强的想要证明什么的光;那光太熟悉了,像很多年前的自己,也像很多次循环预视里,陈启转身走向气密舱门时,回头投来的最后一瞥。
“不行。”怀从咎本来该同意,却忽然拒绝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陈启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老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哪怕再危险的任务,你只会说跟紧我,不会说不准去。”
怀从咎有些答不上话。他想说因为这次不一样,因为外面有东西在等你、因为你的命被写进了别人的算式里……但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腔,发酵成酸涩的硬块,斩灭他们所有曾经相识的流年。
“警报:检测到太阳活动异常。”通道广播忽然响起系统女声,“日冕物质抛射(CME)前兆确认,预计四十七分钟后抵达本区域。强度:G5级(极端)。请所有人员立即进入避险程序。”
G5级。足以在瞬间剥离飞船外层防护。
怀从咎和陈启同时看向舷窗外。恒星表面,原本相对平静的光球层正在翻涌,一大片暗区边缘迸发出刺目的白光——耀斑爆发了。几秒后,肉眼可见的由高能粒子组成的淡金色海啸从白光中喷薄而出,无可阻挡地朝飞船方向扩散。
“不是离任务执行还有120个系统时吗!”怀从咎看向控制台,“祝觉明,这是怎么回事??”
祝觉明不在控制台。
他去主控室换数据板电池了。
“时间不够了。”陈启低声,“隔热层不补,传感器阵列会在CME冲击下过载烧毁。到时候我们连航线修正的数据都拿不到。”
“他说得对。”
怀觉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怀从咎猛地回头。祝觉明站在通道转角,手里拿着数据板,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他左手绷带边缘渗出新的血渍,无名指位置空着——那枚裂纹戒指已被取下。
“模型更新了。”祝觉明走到两人中间,将数据板转向怀从咎,“CME的精确抵达时间提前了。不是四十七分钟,是三十三分钟。而且这次抛射里混杂了大量高密度微陨石群,被太阳风加速成了弹幕。飞船现在的姿态,左侧传感器阵列正好在弹幕覆盖扇区内。”
屏幕上,三维模拟图残酷地展示着:代表CME的金色浪涌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如蜂群般扑来。而飞船左舷那片标红的破损隔热层区域,像靶心一样醒目,显然连他都没料到意外。
“工程组赶到那边最少需要十五分钟,作业时间二十分钟。”祝觉明眸光微敛,“来不及。只有现在立刻出舱,在CME前锋抵达前的窗口期完成修补,才有可能保住阵列。”
“有可能?”怀从咎盯着他,“概率多少?”
“概率,”祝觉明沉默了一瞬,“百分之三十七。”
“那失败的概率呢?百分之六十三?你让他去赌这个?”
“不是赌。”祝觉明抬眸,镜片后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是选择。阵列失守,飞船失去半数导航数据,后续所有机动都变成盲人摸象。任务整体成功率将降至百分之十以下。修补阵列,即便出舱人员损失,任务成功率仍可维持在百分之四十一。”
“人员损失。”怀从咎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从冰里凿出来,“你说得真轻松,博士。”
祝觉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怀从咎往前一步,几乎撞上祝觉明的肩膀,“从训练时陈启的生物场异常,从苏持风那份真假不明的通讯,从郭山错的监控——你就算不出另一条路?你的模型不是无所不能吗?!”
“模型算出了十七种路径。”祝觉明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极轻微的颤,“最优解就是现在出舱修补。次优解是放弃阵列,但需要立即执行极端规避机动,那会导致飞船结构过载,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概率在机动中解体。剩下的十五条路径,生还率都低于百分之五。”
“……而所有路径里,没有一条能保证陈启绝对安全。”
通道陷入死寂。只有广播里重复的警报声,和舷窗外恒星持续迸发的无声的咆哮。
陈启看着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但足够打破僵持。
“老大,博士。”他平静的提起工具箱,“别吵了。我去。”
“陈启——”怀从咎想抓住他手臂,但陈启侧身避开了。
“我知道你们在瞒我什么。”陈启目光在祝觉明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怀从咎,“训练时老大的火发得太假了,博士你劝架也劝得太刻意。还有那些偷偷摸摸的数据、加密通讯……我不傻,我感觉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但没关系。任务总要有人去做,活儿总要有人去干。我是士兵,这是我的职责。而且——”
他看向怀从咎,眼底那层水光终于凝成很浅的、温润的弧度。
“而且我相信你,老大。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会带我回家的,对吧?”
怀从咎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所有声音都碎在肺叶里;他只能点头,很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陈启笑了,转身走向气密舱方向。作战服摩擦通道壁的声音规律远去,像倒计时的秒针。
祝觉明奔向操纵台,调出出舱监控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给陈启的宇航服加装了额外三层屏蔽镀层,修改了推进器燃料配比,甚至临时编写了一段紧急脱离程序——一旦生命体征跌破阈值,宇航服会自动启动最大推力将人拽回。
但这些补救,在G5级CME和陨石弹幕面前,脆弱得像纸。
数据板角落,一个加密通讯请求突然弹出。
没有标识,只有一串乱码。
祝觉明指尖顿住。他看了一眼怀从咎——后者正死死盯着陈启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然后接通,转为骨传导耳机私人接收。
“祝博士。”观照的声音传来,苍老,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窗口期还有二十八分钟。该提交答案了。”
祝觉明闭了闭眼:“什么答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观照微笑,“火种计划的终极答案。文明是否值得存续的答案。而答案的密钥,就在眼前这场牺牲里。”
“这不是牺牲,这是谋杀。”
“语义游戏改变不了本质。”观照的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叹息,“从陈启被选中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注定的路径。他的生物场异常是我们刻意预处理的结果,为了在关键时刻能与太阳辐射产生最大共鸣。共鸣会激发怀从咎的灼痕,进而打开高维意识通道——那是我们唯一可能骗过观测者的机会。”
祝觉明左手无意识的颤抖,绷带下的伤口迸裂,温热的血渗出织物。
“所以一切都是计算。连袭击都是?”
“袭击是意外,但被纳入了计算。”观照承认,“郭山错的备用方案确实存在,但我们不需要了。因为更完美的催化即将发生——在至亲战友的死亡面前,怀从咎的意识将突破所有阈值。届时,你将听到的不仅是人类集体悲鸣,而是整个文明意识流的共鸣。那是我们提交给观测者的无法伪造的答卷。”
“如果我拒绝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限。”观照的语气居然还有些悲悯,“戒指已经取下了吧?抑制器失效,你现在应该能听得更清楚。听听看,祝博士。听听太阳在唱什么,听听宇宙弦在震什么——然后告诉我,你还能坚持你那套人命至上的天真吗?”
通讯切断。
祝觉明摘下耳机,掌心全是冷汗。他抬头看向主控屏幕。陈启已经进入气密舱,正在做最后检查。少年的脸在面罩后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还挂着那点笑。
那样明媚,那样纯粹,如日光般温暖。
怀从咎走过来,声音沙哑:“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