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审查处的现任主管,是郭山错。
“巧合?”怀从咎声音压得更低,“他跟我很多年了,独立带任务都不是问题的。”
不然这俩长官哪来的闲情逸致聊天,把陈启一个人丢去忙上忙下。
“概率太低。”祝觉明关掉界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我更倾向于那是某预处理。”
这个词让空气凝滞。
怀从咎的手撑在控制台边缘,锁骨处的灼痕在衣领下隐隐发烫,像在呼应遥远而不祥的共鸣。
“郭山错在监控我。”他忽然无声的吐出一口气,“从今早开始,我的个人终端有三次非授权访问记录。加密等级不高,但足够获取基础生理数据和舱内活动日志。”
祝觉明调出系统访问审计。果然,三条记录,时间分别在六点、九点、半小时前。来源IP被伪装成常规巡检程序,但跳转路径露出破绽——最终指向安全部门的内部服务器。
“他想确认你的情绪稳定性。”祝觉明得出结论,“陈启的异常耦合若被激发,你的反应是关键变量。他需要预判。”
“预判什么?我会发疯?还是会阻止?”
“都有可能。”祝觉明看向怀从咎,“而你的反应,会决定他采取哪种优化措施。”
怀从咎笑了。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
“比如?”
“比如若你情绪失控,他可能启动强制镇静程序,甚至将你暂时隔离。若你试图干预陈启,他可能提前执行催化窗口的预备流程。”看不出来祝觉明到底知不知道、又是不是幕后和郭山错一伙的人,“而无论哪种,陈启都会暴露在更高强度的辐射环境下,加速耦合进程。”
“所以我的不安,我的保护欲……都在他们的计算里。”怀从咎说这话时,目光仍锁着陈启。人刚喝完水,正用袖子擦嘴,察觉到视线,抬头回了个有点困惑的笑。
“在计算里,但并非不可变。”祝觉明调出一个新的模型界面,参数正在快速迭代,“我刚更新了预测算法,加入了你作为变量的非线性反馈。结果显示,若你能在情绪波动达到临界点前,主动介入并引导陈启进行特定的神经调节训练,耦合进程可能延缓,甚至逆转。”
“神经调节训练?”
“基于林静渊早期研究的反向抑制技巧。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声光刺激,干扰生物场与环境辐射的谐振。”祝觉明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草稿,“我昨晚初步设计了方案,但需要实验体配合验证。原本计划任务结束后再申请,但现在——”
“现在时间不够了。”怀从咎接上,“陈启的状态在变化,郭山错在监控,太阳越来越近。你需要我做什么?”
“说服陈启接受训练,不引起他怀疑。同时,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戏?”
“让郭山错以为,你的情绪波动完全在他的预测范围内。”祝觉明调出一张情绪曲线模拟图,“我会在你的生理数据流里插入特定模式的噪声,模拟出焦虑累积—短暂失控—强制平复的周期。而你,需要在陈启面前表现出相应的行为:前期过度保护,中期因小事爆发争执,后期被迫接受我的介入调节。”
怀从咎盯着那张曲线图。模拟的波峰波谷尖锐而规律,像精心编排的戏剧高潮。
“你要我对他发火?”怀从咎不解,“我不明白。而且,你不觉得郭山错暴露的实在太明显吗,就像故意留出破绽给我们捉。”
……当一个人可能有嫌疑时,什么都能被查;
但当这个人有明显的谬误,那么大家都在追着这个疏忽,而忽略其他有些事。
“必要的话,是的。”祝觉明听起来平静的不像是在操纵情绪,“但内容需要设计。不能涉及任务核心,最好是围绕操作细节的争执——比如他规避动作不够精准,或者反应慢了零点几秒……这样即便被监听,也合情合理。”
怀从咎沉默了很久。陈启已经走回驾驶区,但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座椅旁低头摆弄那根绑带,将松脱的尾端重新绕紧。
他的的手指很灵巧,打结的动作快而稳;腕骨凸起的弧度在冷光下清晰明显,怀从咎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到,他想否决祝觉明的计划。
“我做不到。”
他最终还是抗争了。
祝觉明抬眼。
“对他发火,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怀从咎声音低哑,“他是跟着我上来的,他信我能带他回去。现在要我演这出戏,让他觉得我不可理喻,让他困惑甚至难过——我做不到。”
“这是保护他的最有效路径。”祝觉明微微蹙眉,“你不理解?”
“有效,但脏。”怀从咎转过脸,直视祝觉明,“你们这些算尽一切的人,是不是永远不懂,有些线踩过去、人就碎了。”
祝觉明与他对视。镜片后的眼睛深静,像封冻的湖,但湖底有暗流在涌。
“我懂。”祝觉明最终妥协了,“我明白。”
怀从咎怔住。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我踩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你说得对。”祝觉明似乎想说什么,“而现在我们脚下还有另一条线——陈启的命。你要选干净,还是要他活?”
问题砸在寂静里,回声隆隆。
怀从咎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像吞咽苦涩的后果。再睁开时,眼底那簇晦暗的火烧得更旺,却不再摇曳,而是凝固成残忍的决绝。
“……怎么演?”
“从下次模拟开始。”祝觉明调出训练计划,“我会调整难度,加入几个容易引发争议的操作节点。你需要在这些节点上对陈启施压,语气要急,指责要具体。我会在旁劝阻,但态度保留,最终建议神经调节训练作为解决方案。陈启若抗拒,你就表现得更焦躁,直到他妥协。”
“他会哭吗?”怀从咎声音很轻,“他会再也不信任我吗?”
“概率百分之四十三。”祝觉明给出数字,“但若他哭,效果更好。郭山错会认为你的情绪已足够不稳定,适合进行下一步催化预备。”
怀从咎转回去,背影模糊而孤寂。
“行。”他的答案听不出可还是不可,“继续训练吧。”
祝觉明点头,正要重启模拟,加密通讯面板忽然闪烁;这次是双向音频请求,标识并非苏持风,而是一串乱码生成的临时信道。
两人对视一眼。怀从咎退后两步靠在工作站旁,姿态放松,但目光锐利。
祝觉明接通,公放。
“祝博士。”苏持风的声音传来,比以往更急促,背景里有持续的低频警报声,“通讯窗口很短,长话短说。技术审查处内部审计发现,郭山错部门在过去三个月内,有七次未备案的设备调拨记录。调拨物品包括高精度辐射发射器、生物场谐振线圈,以及一套神经脉冲调制阵列。”
祝觉明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对应设备的技术规格:“这些设备组合,能构建一个小型定向辐射场。”
“是的。”苏持风吸了口气,“更关键的是,调拨记录的时间与地点,与陈启所在护卫舰遭遇电磁乱流的事件完全吻合。我对比了舰船黑匣子的原始数据——那不是自然乱流,是人为辐射场引发的干扰。”
舱内温度骤降。
怀从咎站直身体,祝觉明和他对视一眼。
“谁授权的调拨?”
“授权链被加密,我的权限无法破解。但记录最后经手人签章,是郭山错的副官。”苏持风的声音有些渺远,“还有一件事。袭击事件中,回归派使用的技术源,确认为早期哨兵防御系统的逆向工程版本。而那个版本的系统源代码,在郭山错部门的数据服务器里有完整备份,访问日志显示,袭击发生前七十二小时,该备份被复制过一次。”
“复制者?”
“IP地址被多层跳转掩盖,但终端物理位置锁定在技术审查处大楼内部。”苏持风听起来快哭了,“博士,这不是漏洞。这是计划的一部分。郭山错在准备备用方案,而陈启……可能是关键组件。”
通讯在被强制切断前,短暂杂音像刀锋划过金属。
祝觉明盯着暗下去的通讯面板,怀从咎已经变了脸色、眼里烧着超越愤怒而杀意凛冽的寒光。
“备用方案。”怀从咎几乎要笑出来,“他们连袭击都算进去了。如果回归派成功夺船,他们会怎样?用陈启当活体炸弹?还是用他当诱饵,引我上钩?”
“信息不足,无法推断。”祝觉明调出郭山错的完整档案,快速筛选,“但他的行为模式有逻辑可循。郭山错是绝对的计划主义者,信奉效率至上。若他布局,必然有明确的目标函数。我们需要知道那个函数是什么。”
“怎么知道?”
“等他下一步动作。”祝觉明关掉档案,目光落在陈启身上。人已经坐回驾驶席,正低头检查操纵杆灵敏度,侧脸在屏幕光里显得专注而无辜。
“他会继续施压,通过监控你的情绪,通过调整训练难度,甚至通过制造意外。”祝觉明还是觉得不太对,“而我们,需要在他行动的同时,反向推导他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