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
空气里绷紧的弦发出近乎可闻的颤音,然后怀从咎先移开视线、嗤笑一声,抬手扣上面罩。
“行。够。”
“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准备出舱。”
祝觉明终于退后一步,坐回驾驶椅。
提前穿工作服是先适应重量,最后休息一个小时是保持精力。
怀从咎以为自己睡不着,不,他又做了个梦。
最后检查,通讯测试。系统对接确认。
祝觉明看着倒计时归零,舱内气压开始缓缓下降;耳膜传来轻微的压迫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也透过内部频道听见怀从咎的。
比平时稍快一些,但很平稳。
“祝觉明。”怀从咎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电流过滤后听起来有些闷,“祝觉明。”
“说。”
“那份报告,我看了。”
祝觉明手指顿在控制面板边缘。
“所以呢?”他问,语气里是不解的笑意。
“所以,”怀从咎顿了顿,气密内舱门开始滑开,露出外面深邃的缀着恒星光点的黑,“这次出舱,我们俩谁都别死。也别让陈启死。至于别的——”
他迈步走向开启的舱门,宇航靴踩在金属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等活着回来,再算。”
……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和祝觉明摊牌?
难道他们如果好好解释,就是这样的答案?
可他不敢赌,如果好好讲明,祝觉明会完全就是这样的反应。
这人完全可以安个偷看私密文件的罪名,然后把自己送上法庭。
怀从咎看见自己身后祝觉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缓冲舱;外舱门缓缓开启,真实的宇宙无声涌来,冰冷、浩瀚,充满辐射与尘埃。恒星的光劈头盖脸压下来,灼热到能烧穿视网膜,他们站在门槛边,安全绳扣在腰间、推进器待命。
祝觉明沉浸在方案计算里,反复模拟各种意外情境:工具脱落、密封失效、太阳风突袭……他计算每一条管线的承压极限,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每一秒动作的冗余时间……数据流在他眼前编织成密实的网,网的中心是那个必须被更换的过滤器,外缘是他们两人活着回来的概率。
怀从咎在检查宇航服。
他决定先不醒来,看看这次会梦见什么。
总不能是祝觉明炸在自己面前。
他站到外舱预备区,逐项测试生命维持系统、通讯模块、推进剂储量……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到像呼吸——这是他熟悉的领域,是能用肌肉记忆覆盖恐惧的领域。但当他触摸到宇航服胸口的强化纤维时,总会想起预视里那束从陈启胸口炸开的光。
那光到底从哪来?
时间到。
陈启被怀从咎支去监测太阳风实时数据——这是个需要高度专注的活,能把他牢牢按在座椅上。少年没怀疑,只是咧嘴笑:“老大你放心,有粒子流过来我马上吼。”
祝觉明和怀从咎在气密舱内互相最后扣紧给氧口。
这是标准流程,但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祝觉明的手指划过怀从咎背后的管线接口,确认每一处锁扣到位。怀从咎则半跪着检查祝觉明的足部固定器,动作干脆利落。
“通讯测试。”祝觉明的声音透过内部频道传来,略微失真,“能不能听得见。”
“收到。”怀从咎回应,“出舱后跟紧我。别碰任何没标记的管线,有些老型号带残余电荷。”
“明白。”
气密内舱门滑开,两人踏入过渡舱。外门开启,星光和绝对的寂静一起涌进来。
舰船悬在深空里,像一枚银灰色的梭;太阳在侧后方,光芒斜射,在船体上拉出长长的、锋利的影子。怀从咎率先飘出,缆绳在他腰间延伸;祝觉明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落在怀从咎指示的位置。
B-3区在船腹。
他们沿着扶梯移动。太空里没有上下,但视觉上仍在坠落——恒星、星空、飞船的轮廓……所有参照物都在缓慢旋转。祝觉明强迫自己聚焦在眼前的操作面板上,忽略那股从脊椎爬上来的失重眩晕。
过滤器舱盖有十六个螺栓。
怀从咎卸下第一个,动作流畅;祝觉明负责接收拆下的部件,用磁力扣固定在携带板上,并记录每一个的顺序——这是他的提议,防止回装时出错。
“螺栓七,锈蚀。”怀从咎没有看祝觉明。
祝觉明调出该螺栓的材质记录:“钛合金,表层镀铬。理论上不应锈蚀。”
“但它在锈。”怀从咎用工具尖端刮了一下,暗红色的碎屑飘散开,“像被什么东西吃了。”
祝觉明捕捉到那些碎屑,用便携分析仪扫描。成分复杂:铁氧化物为主,但混杂了微量的、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放射性同位素。
“粒子沉积。”他得出结论,“有高能粒子流长期冲刷这个区域。过滤器失效速度比预期快,可能也与此有关。”
“太阳风?”
“强度不足以造成这种侵蚀。”祝觉明看向侵蚀最严重的方位——那里指向船尾,一个理论上干净的方向,“除非船尾方向存在我们未探测到的辐射源。”
怀从咎没说话。他加快动作,剩下九个螺栓接连卸下。舱盖松开,他小心地将其移开,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滤芯阵列。
更换滤芯是精细活。
怀从咎负责拆卸旧件,祝觉明负责安装新件。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频道里平稳的指令和确认。
“A排第三柱,卡扣松开。”
“松开确认。”
“新件递给我。”
“递出。”
“插入……深度不足,回退两毫米。”
“回退两毫米确认。”
“现在推入……锁死。下一个。”
怀从咎发现,祝觉明的操作虽然缺乏经验带来的灵气,但下手极准;他说两毫米,绝不会推到两毫米一。他说顺时针三十度,角度误差小于零点五。这种绝对的可预测性,在太空作业里反而成了罕见的安心——你知道你的搭档会永远在计算好的位置上,做计算好的事。
而祝觉明发现,怀从咎的直觉远非盲目。他在拆卸一根严重变形的滤芯时,工具滑脱了一次;旧件卡死在基座里,按手册应该用振动器缓慢震松。但怀从咎只观察了三秒,就从工具包里挑出一根不起眼的撬杆,插入祝觉明根本没注意到的缝隙轻轻一扳——滤芯弹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受力点?”祝觉明问。
怀从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旧型号的通病。金属疲劳会产生细微形变,形变会创造缝隙。看多了就记住了。”
那不是直觉。
那是经验沉淀成的、比数据更快的模式识别。
最后一根滤芯安装完毕。
怀从咎回装舱盖,祝觉明复核螺栓扭矩。全部完成后两人飘在原处,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组件。
任务耗时二十二分钟,比预计还少三分钟。
“该回去了。”祝觉明很是满意。
“等等。”怀从咎忽然转向船尾方向,“你刚才说,那边可能有辐射源?”
“只是推测。”
“我想看看。”
“怀从咎,这不是计划——”
“就三十秒。”怀从咎已经移动过去,缆绳拉直,“我有种感觉。”
祝觉明跟上去。
船尾方向,是推进器集群和主天线阵列。在正常的星空背景下,一切如常。但怀从咎让祝觉明调出多光谱扫描——在远红外波段,船尾延伸出去的某个锥形区域里,星空背景呈现出细微的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