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什么?”
苏持风没有说下去。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疲惫。
“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航行压力会影响判断。”
“建议你进行标准心理舒缓程序,监察长。”祝觉明诚恳的建议,“情绪波动是计划外的干扰变量。”
“……明白。”苏持风似乎笑了一下,“那么,祝你休息的好,晚安。”
通讯切断。
有些话就该戛然而止,听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更听不出冒犯。
不然什么都明说了,联合组织全知道了,就该找麻烦了。
祝觉明独自坐在光晕里,他调出苏持风刚才提到的实验档案编号,权限通过。那些尘封的记录写着几十年前的实验、粗糙的设备、模糊的影像记录……他快速浏览着,直到看见双胞胎宇航员链接神经同步装置、暴露在模拟深空辐射场中,一人突发设备故障,生命体征急剧下滑;另一人在救援过程中,脑波峰值冲破仪器量程。
“牺牲意图激发的共鸣强度,远超恐惧或愤怒。建议后续实验设计强化该类情景。”
这是备注。
祝觉明关闭档案。
难怪苏持风演的那么犹豫。
这玩意被监听到了,她可以真的滚下去别干了。
让联合组织知道他们聊文件,他还能稍微改一改,整的好像就是提醒他注意意外;让联合组织知道他们背逆着生出其他想法去研究,那他无论如何抵赖不得,到时候人一换什么都接触不到,一切都完蛋。
苏持风也是仗着祝觉明山高皇帝远,联合组织现在总不能也没必要上太空捉一个要撞太阳牺牲的,所以敢大胆开麦聊风险,至于他们怀疑起来、她自会推给祝觉明,狡辩说自己是提醒他注意牺牲什么什么。
很好的算盘。
祝觉明抬起左手看着那枚聒噪的铂金戒指,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银白色,温顺地圈住手指;但刚才那阵灼热如此真实,几乎让他错觉皮肤会被烫伤。
它到底在吵什么?
为什么苏持风今晚提起这个?
为什么抑制器在她提到“催化窗口”时反应剧烈?
她在赌自己和观照有合作,那老头不会找自己麻烦,还是在看联合组织把自己当棋子还是弃子?
如果联合组织追查,那代表自己对他们来说无用,这么远他可以起义了;如果联合组织不追查,她可以确定自己与他们有利益合作与往来,否则不会轻易被饶过。
是这样的吗?
她也在算自己属于什么立场?
祝觉明无意识关了文件随手化了几下,竟调出了怀从咎的实时生理监测数据;这是指挥官特权,为确保任务连续性,必要监控他随时可以开。
心跳、血压、脑波频率……一切平稳。他正处在深度睡眠阶段。
祝觉明关掉界面。
他将注意力转回太阳模型,试图让那些流动的公式和预测曲线填满思绪;但几行之后,他的目光又飘向休息舱的方向。
那里,怀从咎正在做梦。
那梦醒之后呢?
他会不会怪自己,从来都没说过实话?
———
“…坐标…偏移……”
“催化…未达阈值……”
“重新校准……”
梦黑色而滚烫。
淹没,浸渍,摇曳。
游移,燃烧,辉煌。
怀从咎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实地,周围没有光;但他能感觉到空间厚重而充满压迫,像沉溺在深海底层。
火就从这海里蒸腾在燃烧起了,轰轰烈烈沿着时间把那些枯萎的枝桠都修剪殆尽,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指向无尽星轨,终局是回头、是再落到出发的时刻赴往新的家园。
那些残枝败叶就化为爆开的群星,一颗一颗是他一步步走来的路,是他尝试的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他听见声音通过耳朵与他骨头共振的呼吸,破碎的词组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怀从咎想移动,身体却像灌了铅。他想问“谁在那里”,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喘息。
什么莫名其妙的呼唤这是文字吗这是人话吗,没有丝毫意义的单词拼在一起就能像关联的符咒一样把他召魂而去?
怀从咎想笑,怜悯的看着周遭,叹了口气摇摇头,决定还是回去。
不然继续无意义的纠缠吗,坐在宇宙的垃圾堆里守着虚无缥缈的安宁,以为是温暖但却是低俗的评判,虽然他什么都没讲但只是聊了牺牲?
好有意思的梦。
无意义,无厘头,幽默而浮躁。
锁骨处的灼痕此时炸开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髓里深深的烧起来,金光迸射,如熔化的铁水泼洒出去,照亮了这虚空的一角。
来自他□□义抽离出横跨亿万年的强酸如雨,仿佛他诡异的神来一笔莫名就能创世般为地球带来新生;那些丑陋的名不副实的使人生厌的都在这光中无可遁形,尖叫着蒸发、痛苦着逃离,而金山银山终于无比正确的流向有需要的人。
世界应该是如此公平公义的。
至少让有所需之人真正有所得,而不是一无所获。
他看见陈启。
陈启穿着宇航服,但面罩不见了;他的脸暴露在真空中,皮肤迅速覆上白霜、嘴唇发紫。他张着嘴,像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绚烂旋转的光涡,像太阳,但比太阳更复杂、更饥饿。
陈启的右手伸向他,手指抽搐着,像想抓住什么。
是自己,还是家园,还是未来?
手腕上,那根他总用来固定工具的特制弹性绑带松脱了一半,在真空中无力地飘荡。
怀从咎想抓住他,想说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吗,想说你是我带上来的副官不是说要一起胜利然后回到家园吗……
尔后从陈启的胸口迸发出炽白的光,宇航服还完好无损,但光吞没了陈启的身影、吞没了他的表情,吞没了那根飘荡的绑带……
像断脐。
绚烂天光飘摇随风之上,云端星迹绕轨纠缠旋动,一如预告着命运将在此截然不同。
为什么是陈启呢,为什么做梦的是自己呢,为什么偏偏见到的是死亡而不是失败呢;
在质问自己表面上的云淡风轻还能不能维持,选择来此的勇气还能不能推动前行,心还稳不稳坚不坚决有没有动摇?
还是在嘲笑自己一无所知但敢一意孤行,明知死路一条却踏上虚无缥缈没有结果也许不回头的路?
他想说,探索群星文明的旅程千万人前赴后继,诞生过太多将领也有太多人其实名不副实,只是占领星域过早所以成为伟人,实则不配引路全是虚名;而他希望自己是那个整肃风纪荡涤紊乱的拨乱反正之人,他想将一切带回正轨,他想跃升为新的神话,或者说他就是那唯一的紫微星。
这个世纪太需要合格的领导者,也正缺撼动冥顽不化巨石的引路人,而他希望自己点燃那把火烧出亟待发现的真金。
当初他走上驾驶星船这条路时是这样想的,现在他冲向太阳时也是这样做的。
不是为了那点赤忱的理想,他怎可能崇高到明知没有收益还来孤绝一击。
光芒中怀从咎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冰冷机械、毫无起伏:
“样本C7,催化完成。共鸣体觉醒度,百分之十二。”
“火轮……报错……”
“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