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备用引擎在超载状态下发出濒死的哀鸣,飞船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日珥的边缘挣脱,划出一道陡峭的抛物线,重新落回相对安全的轨道;当舷窗外再次出现漆黑的星空时,主控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系统逐渐平复的警报余音。
怀从咎松开操纵杆,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他依然心有余悸,他转头看向祝觉明,后者仍盯着屏幕、脸色苍白。
“你……”祝觉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日珥会在那时喷发?”
“我不知道。”怀从咎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要胀破了。就像你按一个气球,感觉到它快要炸的那一刻。”
“感觉。”祝觉明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苦涩的金属,“又是感觉。”
“但它救了我们的命。”怀从咎补充,“虽然只是模拟中的命。”
祝觉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戒指上那些失控的蓝光;那一瞬间,在飞船冲向日珥的瞬间,他听到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韵律。
清晰而有序,像心跳又像钟摆,与怀从咎锁骨处那时隐时现的灼痕光芒,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该死。
他的耳鸣,他的过去,怎么会共振?
“继续任务。”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引爆窗口还有四分十一秒。”
像再次睁开眼时已置身于近日点号的主控室。
之后的航程相对平稳。系统像是被刚才那番操作震慑住了,只象征性地抛出了几个小故障,都被怀从咎随便解决、毕竟没什么能比日珥大爆炸更吓人。
但祝觉明的心神已无法完全聚焦于数据。
他意识深处那阵韵律仍在回响,每当他看向怀从咎,看向那道灼痕、它就会变得更强;而与之相应的是他左手戒指的蓝光闪烁——那不是抑制器在工作,相反,他感觉抑制器正在失效。那些被屏蔽的杂音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涌入他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工作出现了偏颇。
“抵达预定坐标。”怀从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炸弹状态?”
“已就位。”祝觉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倒计时三十秒启动。护盾最大功率聚焦于船首,准备承受冲击波反冲。”
全息屏幕上太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占据了一切,近日点的距离近到令人产生幻觉——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永恒的燃烧。
“十、九、八……”
怀从咎开始倒数。
他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引爆炸弹、将自己抛入生死未知境地的人。
祝觉明看着他的侧脸。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凝成水珠,在控制台的冷光中微微发亮;那道锁骨上的灼痕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琥珀色光晕,像一枚嵌入血肉的、活着的琥珀。
“……三、二、一。引爆。”
没有声音。
在太空中,爆炸是寂静的。
只有光——纯粹到极致的光,从飞船前方迸发、瞬间吞噬所有视野。护盾在冲击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船体结构咯吱作响,像一只被攥在手中的铁鸟。
祝觉明被加速度死死压在座椅上,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在最后的清醒瞬间,他看见怀从咎转过头,朝他喊了句什么。
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唇形。
“抓紧——!”
尔后,世界被彻底淹没。
———
【模拟结束】
【评估生成中……】
意识回归时,怀从咎发现自己仍坐在训练舱里。头盔自动升起,冰凉的风涌入肺部,他花了三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模拟中的死亡没有造成神经损伤。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摘下手套,隔壁舱位传来动静。
祝觉明也坐了起来,动作比他更迟缓些;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失焦,他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戒指的蓝光已恢复正常频率,但亮度似乎比训练前暗了一些。
“两位感觉如何?”林静渊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训练舱中央,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关切表情,“神经系统扫描显示无异常。训练数据正在上传,总体评估将于十五分钟后生成。”
怀从咎没理会她。他爬出训练舱,径直走向祝觉明。
“你最后那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算错了反冲角度?”
祝觉明抬起头,眼神逐渐聚焦。他推正眼镜,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没有算错。冲击波比模型预测强了13.7%,导致飞船的实际偏移超出了安全边界。”
“所以如果我们真在那个时候引爆,现在已经死了?”
“是的。”祝觉明平静地承认,“尸骨无存。”
怀从咎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多的是复杂的释然。
“所以你也不是永远正确,博士。”他似乎想拥抱祝觉明,“你的模型,你的计算,也会出错。”
“科学允许误差。”祝觉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习,修正模型,提高下一次的精度。”
“但如果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呢?”怀从咎追问,“如果没有下一次呢?”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低头整理着衬衫袖口,将挽起的袖子一寸寸放下,遮住手臂上那些旧伤疤,也遮住了仍在轻微颤抖的手腕。
“你要是实在这么闲,”最终他开口,“跟我去调当时地月轨道袭击的录像。”
怀从咎不解他怎么突然要拉着自己去查这件事,但祝觉明已经转身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从基地的广播突然响起开始看。
“所有人员注意:地月轨道实弹演习遭遇不明袭击,演习暂停。安保级别提升至橙色。非战斗人员请停留在当前区域,等待进一步指令。”
怀从咎和祝觉明对视一眼。
“袭击?”怀从咎暂停了录像,“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拉你来查案。”祝觉明抿了口纯净水,“如果是针对逐日计划的干扰,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两人一下下点过监控,直到指挥中心;走廊里灯火通明,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关键通道设立检查点,研究人员抱着数据板匆匆跑过,低声交谈中夹杂着“袭击者”“渗透”“内部漏洞”等字眼。
在他们验第三道安检门时,怀从咎的通讯器响了,是陈启。
“老大!你训练完了?没事吧?”
“没事。”怀从咎简短回应,“把整理好的袭击档案发过来,我是说苏持风处理过的。”
“一群疯子!开着改装过的旧型号突击舰,直接冲进了演习空域!用的还是——”陈启拉出文件传过去,“用的是和我们内部防御系统同源的技术。聂长官已经下令彻查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袭击者呢?”怀从咎总觉得陈启和祝觉明都在演给他看,“讲实话。”
“击溃了大部分,俘虏了几艘。我把清理完战场收集好的残骸技术分析也一起发过去了。”陈启似乎在摁自己密钥,“老大,你们要过来看看吗?有些东西我觉得你该亲眼看看。”
“坐标发我。”
怀从咎切断通讯,转头看向祝觉明。
“他要是这么说那我可能得去残骸现场。你要一起,还是回指挥中心?”
祝觉明看了眼个人终端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我需要分析袭击对太阳活动监测网络的干扰程度。你先去,有发现随时同步。”
“那我一会去看看,你把密钥扫给我。”
祝觉明点点头,站起来扫了密钥就这样把自己的机子敞给怀从咎;后者看着他走入走廊岔路口,低头朝着机库方向继续调监控、他知道祝觉明要转身走向指挥中心的主通道。
但怀从咎没看见走出几步后祝觉明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怀从咎在转角处看不见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阵韵律——模拟训练中听到的、与怀从咎灼痕同步的韵律——此刻又在他意识深处隐约响起。
他眉心微蹙,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前行。
他其实知道质问谁,现在还不是找郭山错的时候,他得先找苏持风聊聊;至于林静渊,他当然不会蠢到笃信ai,毕竟那是人研究的、而且必定会出现差错。
所以他需要选一个有人性的。
譬如怀从咎。
让那些什么考核审判答辩的见鬼去吧,他权当自己公费度蜜月,怀从咎知道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