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感知回归。
维生舱盖打开,光线涌进来。怀从咎坐起身,凝胶从身上滑落。他眨了眨眼,现实世界的感知重新接入——轻微的耳鸣,皮肤的触觉,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三秒。只过了三秒。
但记忆里装着三个月的训练,装着上百次的生死抉择,装着最后一次的争吵。
祝觉明也从隔壁舱起身。他摘掉贴在身上的神经贴片,动作依然平稳,但脸色有些苍白。戒指表面,蓝光在持续闪烁,频率比进入前快了不少。
林静渊的影像还在控制台前。
“训练完成。”她含笑,“神经适应性良好,无副作用。数据已上传至指挥中心。两位可以休息片刻,一小时后进行任务简报。”
怀从咎爬出维生舱,用毛巾擦干身体。他看向祝觉明,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
三个月的模拟,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他俩更想吵架。
“洗澡,换衣服。”怀从咎最终打破沉默,“十分钟后见。”
他走向更衣室。
祝觉明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戒指的蓝光还在闪,像警告或提示。
林静渊的影像飘到他面前。
“祝博士,”她轻声,“训练中,你是否感知到任何异常的杂音?”
祝觉明抬起眼。
“有。”他承认,“在第三次模拟的最后阶段,接近近日点时。杂音出现了规律性增强,频率和太阳活动模拟数据有微弱同步。”
“你记录了吗?”
“系统应该自动记录了。”祝觉明顿了顿,“那是什么?”
林静渊沉默了几秒。
“可能是模拟系统的背景噪声。”
不必在意。
但她避开了目光。
祝觉明看着她,又看看自己戒指上闪烁的蓝光。
他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门在身后合拢。
控制室里,只剩下林静渊的影像;她调出训练数据记录,快速浏览。在第三次模拟的最后三分钟,祝觉明的脑波谱出现了一处异常峰值、有规律的谐波频率和怀从咎灼痕的能量读数波动,完全一致。
她盯着那两条重合的曲线,看了很久。
尔后关掉了界面。
就在那一瞬……
——爆炸在地心深处轰然炸响。
“什么情况?”怀从咎探头,手里还提着衣服,“谁能袭击到这里?”
“聂宜生不是去继续会议了吗,”祝觉明打开门,“发生了什么?”
门外走廊里。
怀从咎刚换上干净衣服,就听见通讯器响。
是陈启。
“老大!你们训练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死不了,”怀从咎按下接听,“爆炸声怎么回事?”
“那就好!我刚把飞船的护盾又调了一遍,现在峰值输出能到设计值的百分之一百零五;虽然超载有风险,但关键时刻能救命!至于爆炸,地月轨道实弹演习突遭神秘舰队袭击,袭击者已经在抓了;话说,你们真的要开飞船去撞太阳啊?”
年轻人的声音充满活力,透过通讯器传来,让怀从咎想起了模拟里那个崇拜的眼神、想起完全没有必要的牺牲。
“陈启。”他哑声,“嗯,是。”
现在的情况是,聂宜生他们会先用导弹碰撞的对冲和大气层护盾等先延缓日冕抛射;而祝觉明和自己将开着飞船去偏转轨道,尽管那个飞船原先就是个不在乎工人死活的维修船改的。
似乎好像前几日死了个工人,最后的讯息还没传回地球;反正联合组织压消息了,小碎催的家属非要闹那就给钱、再去分房发工资整点补偿,无所谓。
可是不把工人的命当命的统治阶级能存在多久呢?
不在意劳动者牺牲的领导又能再这个位置上坐多久呢?
正当牺牲?真会找借口。
怀从咎如此想着,在陈启一声“嗯?”后,终究是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必须在任务和你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大,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那……我会选任务。”陈启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认真,“因为任务关系到很多人。而且我知道,如果是老大你做决定,一定是不得不选的时候。我信你。”
怀从咎握紧了通讯器。
“你傻。”他低声,“……联合组织有什么好值得你卖命的呢。”
“啥?”陈启没听清,“你说啥?”
“没什么。继续干活。一小时后见。”
他挂断通讯,靠在墙上。
走廊另一头,祝觉明走出来,已经换好衣服戴回了眼镜。他看见怀从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并肩走向简报室。
三个月的模拟,三秒的现实。
前方还有真正的任务,真正的太阳,真正的生死。
以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真相。
怀从咎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博士。”
“嗯。”
“现实中,我不会让你轻易牺牲任何人。”
祝觉明脚步顿了顿。
“包括你自己?”他偏头,“你怎么保证你一定做得到。”
“包括我自己。”怀从咎离他远了几步,“所以算的时候,记得把我算进去。如果作为变量我就揍你,我要你把我作为队友。”
祝觉明转头看他。走廊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看不清眼神。
“好。”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把你当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渐渐同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深层系统里,协议第七章的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现实时间还剩多少,隐于尘烟中,看不见。
———
出发前最后一次训练。
“袭击者捉到了。能保证出征仪式没有问题。”
“噢?”彼时祝觉明在算地球防御还能撑多久,“汇报。”
“家庭教会这个组织你听过吗,总部取个名儿叫坎巴列拉(Cambariella)的那群回归派残余分子。他们旨在夺取火种飞船的控制权,认为计划是送死,夺取飞船是为一小撮精英争取逃亡时间。”
“嗯,”祝觉明不置可否,“不是想阻止我们跟那群观测者作弊?”
手下静默了一瞬,接着汇报。
“袭击者使用的是从火种计划早期废弃的哨兵防御子系统逆向工程而来的技术。该系统的负责处理部门……”
是郭山错。
“内部管理存在漏洞或被刻意利用呗,”祝觉明笑了一下,“我说,你机灵点,可别让怀从咎知道现在人类文明已经被判定为妄动了。”
“老大,”手下有些不解,“他处处和您对着干还聊不到一搭,您……”
“陈年旧事。”祝觉明打断他,“你有闲情逸致问问问,不如替我跑腿,把这些数据丢给苏持风、她提的计划她核验。”
“好。”手下略一低头,“我去了。”
手下走后,祝觉明抬头看着面前宽广的数据屏,什么都没说,撤了隐蔽目障。
一望无垠的太空顷刻间从漂亮璀璨的星河烂漫转变为一片赤灼的滚烫,灼人热浪似乎能向他直接轰来、没有防护就是灰飞烟灭。祝觉明直视着愈加迫近的太阳,淡淡一笑,想起文件上那帮子回归派搁审讯室里还对着墙跪下来双手合十嘀嘀咕咕祈祷。
“太阳好似新郎步出洞房,又似勇士欢欣奔跃。它由天之尽头升起,绕行天边,直回原处;万物莫不感受它的热力。”
他咋记得他们的教义里还有“我何曾见太阳照耀,明月皓皓运行,而心暗中迷惑,……这也是应受惩罚的罪过。”,让他们别盲目崇拜。
太阳太阳太阳。
他耳朵听得都要起茧子了。
工作工作工作。
当一件事看起来很伟大很有趣很壮阔但三番五次提啊提啊提,那一点都没意思,因为是上班。譬如录综艺不是拿钱玩而是在乌泱泱的镜头下若无其事、譬如联合组织看起来高高无上实则出门指不定就会被丢菜叶子,但凡读过书的都会骂一句粉饰太平。
至于地球……
祝觉明略拨了下屏幕,看着湛蓝的不规则球体,想起那些判定和即将到来的审判。
这到底是让他带人去答辩还是带个人去上供,把地球的毕业牵系在他们身上还是他作为陪嫁丫鬟送个可能让太阳满意的童男子去嫁人。
开什么玩笑。
“同异发明,因此复立,无同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