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低密度通道。”他标记出来,“但宽度很小,最窄处只有飞船直径的两倍。而且通道位置在实时变化,预测误差很大。”
“多大误差?”
“以当前传感器精度,三小时后的位置预测误差在正负五十公里。”
怀从咎笑了。
“五十公里,在太空里就是一根头发丝。”他说,“但我能飞过去。”
“依据?”
“直觉。”
祝觉明看着他:“你的直觉有数据支撑吗?之前类似情况的成功记录?还是纯粹的猜测?”
“在柯伊伯带,我穿过比这更窄的引力湍流区。”怀从咎说,“当时所有传感器都失灵了,导航靠的是……感觉。感觉哪里‘顺’,哪里‘不顺’。”
“感觉。”祝觉明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滋味。
“对。”怀从咎点头,“现在我就感觉,左边那条通道更‘顺’。”
他调出左边通道的数据。宽度预测是三点二倍船径,但稳定性评估最低——系统标记为高风险。
祝觉明快速计算。如果走左边通道,成功穿过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四。如果走右边最宽的通道,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一。但右边要多绕行四小时。
“系统建议走右边。”他说。
“系统不知道我们要省时间。”怀从咎已经调整了航线,“左边,全速。”
飞船转向,朝那条狭窄的通道冲去。
祝觉明盯着传感器读数。粒子密度在升高,防护层能量消耗曲线陡峭上升。警报开始闪烁。
【警告:防护层负载87%】
【警告:前方密度波动超出预测】
“怀从咎——”
“我知道。”怀从咎的声音很稳,手更稳,“它在收缩。但不是均匀收缩,右前方有个薄弱点,看见没?”
祝觉明调出实时扫描。确实,右前方的粒子密度在异常降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
“那个点三秒后会移到我们的航线上。”怀从咎说,“我加速,正好撞上。”
“撞上?”
“穿过它。”
他推动推力杆。飞船加速,朝着那个薄弱点直冲过去。防护层负载跳到94%,警报声变得尖锐。
祝觉明握紧了座椅扶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模拟中感到紧张。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不确定性。怀从咎的操作完全超出了模型预测,每一步都踩在理论边缘。
飞船冲进薄弱点。
那一瞬间,传感器读数剧烈波动。防护层负载从94%骤降到61%,然后迅速回升。船体传来一阵高频振动,像穿过了一层粘稠的介质。
三秒后,他们出来了。
前方是干净的太空。粒子流被甩在身后。
怀从咎松开推力杆,长出一口气。
“看,”他转头看祝觉明,眼睛里有一点得意的光,“过来了。”
祝觉明检查系统状态。飞船完好,只是防护层有些过热,需要时间冷却。航行时间比原计划节省了三十四小时。
“你……”他停顿,“你怎么知道那个薄弱点会出现?”
“不知道。”怀从咎坦白,“但感觉那里松。就像你在推一扇门,推不动;但摸到某个点,发现门框有点晃——那就朝那儿用力。”
祝觉明沉默。他在记忆里搜索类似的现象描述。太阳风粒子流的局部密度异常,理论上有过论文,但预测模型极其复杂,且置信度低。
怀从咎却靠“感觉”找到了。
这不科学。
“记录下来了。”他最终开始更新模型,“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会把局部密度波动作为一个可观测变量加入计算,给出更精确的答案。”
“那你得把我也算进去。”怀从咎笑了,“因为只有我能感觉到。”
第一次模拟任务顺利完成。他们在模拟时间第七天抵达近日点坐标,系统评估显示任务成功率:71%。
“不错。”怀从咎看着评估报告,“第一次就有七成。”
“但现实中的干扰会比模拟更复杂。”祝觉明提醒,“而且,我们还没处理最核心的问题——”
话音未落,第二次模拟开始。
场景重置。他们又回到发射前状态。但这次,任务目标变了:
【场景02:多故障叠加环境】
【目标:在系统持续劣化下维持航行】
【特殊事件:随机生成,难度递增】
【训练重点:资源分配与优先级决策】
这次更难。
发射后一小时,三个故障同时出现:导航偏移,通讯干扰,还有——模拟出的“船员伤亡”。
不是真人,是AI生成的虚拟乘员。系统提示,在一次舱壁微陨石击穿事件中,两名工程师“受伤”,需要医疗资源。同时,飞船的维修机器人有一半因电力波动而失灵。
祝觉明调出资源分配界面。
“医疗资源有限。”他快速分析,“如果全力救治两名伤员,会占用百分之四十的维生系统算力,导致环境控制稳定性下降。建议按标准流程:评估伤势,优先救治存活概率高者,另一人转入低温休眠,节省资源。”
怀从咎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两个虚拟人物的生命体征数据。
“伤势评估结果呢?”他问。
“工程师A:胸部贯穿伤,内脏受损,救治成功率32%。工程师B:腿部骨折加失血,救治成功率78%。”
“所以按你的模型,应该全力救B,让A休眠。”
“这是最优解。”祝觉明点头,“总生存期望最高。”
怀从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操作控制台,调出了飞船结构图。
“微陨石击穿的位置在哪里?”
“左舷第三维修通道。”
“那个通道,”怀从咎放大图像,“旁边就是主氧气管路。如果舱壁破损导致管道泄漏,我们需要人手去紧急修复。工程师A和B,谁更熟悉那一片的系统?”
祝觉明查档案:“A。他在船厂参与过左舷系统的安装调试。”
“所以如果管道泄漏,A的修复速度会比B快多少?”
“根据技能评估……大概快百分之四十。”
“那如果我们救A,他恢复后能参与修复工作的概率是多少?”
祝觉明计算:“以32%的救治成功率算,即使救活,他完全恢复工作能力也需要至少模拟时间四十八小时。而氧气管路如果泄漏,必须在两小时内修复。”
“所以救A没用。”怀从咎得出结论,“那我们救B。”
祝觉明愣了一下:“但你刚才的问题——”
“我只是在确认。”怀从咎说,“确认你的‘最优解’是不是真的最优。现在看来,是。那就按你的来。”
他批准了医疗方案。工程师B被全力救治,A转入休眠。
但事情没完。
一小时后,氧气管道真的泄漏了——不是微陨石导致的,是系统模拟的连锁故障。压力下降警报响起。
怀从咎看着修复任务列表,又看了看医疗舱里还在抢救的工程师B。
“维修机器人能处理吗?”他问。
“机器人电力问题还没解决,只有三台可用。管道修复需要四台协同作业。”
“那就从别的系统调一台过来。”
“调来的话,冷却系统的例行维护会延迟。延迟风险: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导致局部过热,引发二级故障。”
怀从咎揉着太阳穴。这些选择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有代价。
“给我第三个选项。”他说。
“没有第三——”
“有。”怀从咎打断他,“我出舱,手动修复。不需要机器人。”
祝觉明皱眉:“你出舱,主控室就没人了。如果期间出现导航危机——”
“所以你要同时处理导航。”怀从咎已经开始穿宇航服,“把关键数据投影到我的面罩显示器上。我能边修边看。”
“这违反安全规程——”
“规程是为了提高生存概率。”怀从咎戴上面罩,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有点闷,“现在我的方案概率更高。不是吗,博士?算一下。”
祝觉明快速计算。怀从咎出舱修复:成功率85%,期间飞船因单人手控的风险增加,但整体系统崩溃概率从30%降到12%。机器人方案:成功率70%,但冷却系统故障风险叠加。
“你的方案确实更优。”他承认。
“那就批权限。”
祝觉明批准了。
怀从咎再次出舱。这次修复更复杂,需要更换一段破损的管道。他在太空中作业,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祝觉明在舱内监控着所有系统,同时处理导航修正——太阳风又开始扰动,航线需要微调。
两人配合。祝觉明提供数据,怀从咎执行操作。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必要的指令和确认。
管道修复完毕,怀从咎回舱。他脱下面罩时,额头上都是汗。
“好了。”他喘了口气,“继续。”
任务继续。
但故障越来越多。模拟系统像是故意在测试他们的极限:电力波动,通讯中断,导航信号丢失,甚至模拟出一次小规模的船体结构疲劳裂痕。
每一次,祝觉明都给出基于模型的优化方案。每一次,怀从咎都会问几个问题,然后要么执行,要么提出修正。
大多数时候他执行。但有时,他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