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有一日,她听见戟琮在同焉明山交代差事。透着罕见的耐心。
“……派人再去趟南边,寻些成色顶好的东珠、水头足的翡翠回来。”
焉明山领命退下,戟琮这才漫不经心地斜睨她。
像兴致所至,他信步走来,抬手去拢她鬓边发丝。赫珠云耳畔微热。顺从地垂头,任他触碰。
指腹掠过发丝,最终落在金簪上。
“你这一身倒也好看,只是这簪子……”
赫珠云心花怒放,忙道:“这是赤金打底,云雀花上镶的是帝王绿翡翠,心中嵌白砗磲。戟琮哥哥若喜欢,珠云以后都这样打扮。”
她一腔欢喜,只当他终是肯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戟琮唔了一声,眼底已是一片冷沉:“此簪制式少见,是从何处得来的?”
赫珠云毫无防备,如实回道:“父亲说,是北康的赏赐,特意给我妆点门面的。”
越过藩镇,直赏臣缭,这天下哪有这般规矩。
戟琮的笑意彻底冰凉,转瞬又若无其事:“原来如此。那我是不是也该同赫大人讨些宝物?”
他佯装无奈:“我那未过门的新妇向来娇养。偏偏还整日不饰,我只怕她嫌我给的东西不合心意。赫大人这些奇珍重宝,她兴许看得上。”
赫珠云当场白了脸,生在八部倾轧之中,也听得出这话里的诛心。
她屈膝低首,声颤道:“戟琮哥哥……不是的,父亲…只是将稀奇的几样给了我……”
话甫出口,便暗暗咬牙,这不等于亲口招认,府中还藏着更多北康重宝么?
“珠云,”戟琮收回手,“往后你也像文乞他们,叫我一声主公罢。”
那声音如钝刀刺来,将她这些年攒下的痴念斩断。
“我帐中那位你也见识过。看着温婉小意,实则眼里容不得沙子。我同旁的女子走得近些,她都要浅讥几句。”
那男人容色倏然疏远。
赫珠云这才明白,纵借她人之影,亦难得他一顾。
火光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仍跪在地上,耳畔是文荣被按倒在地的沉响。
……
辛鸽步下祭台,长风呼啸。
她感到一直有视线暗中盯着她,于是不动声色一瞥。
一个穿袄裙的婆子,正混在收祭台的杂役里。眼神若有若无在她的身上。
辛鸽无端生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她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
劳神未歇,寒意翻涌。她才踏入帐子,就觉得天旋地转,被黑沉吞没。
主帅帐子暖烘烘的。
戟琮绕过屏风,便见缪儿正焦急地推着辛鸽的肩膀,连声轻唤。
戟琮眉头一皱走过去,将清瘦的身子轻柔接入自己怀里,轻声问缪儿。
“怎么了?她要睡你就让她安稳睡,推她作甚?”
缪儿正欲开口,怀里的人微微动动。睁开眼,眸中茫然。
她出了一会儿神,才带着虚弱的依恋,攀上戟琮手臂。
缪儿见她清醒,舒了一口气,匆匆退出了帐外。
怀中人的乖顺让戟琮自得惬意。温唇印在她耳垂上,又将把玩一日的耳坠替她戴上。
“累了么?”戟琮贴近些,像和她聊闲话:“张纯祐这番配合,朕也看在眼里,就依着你的意思,给他个一官半职,留他在大煌效力。”
辛鸽任由他动作:“是么,陛下想必已经将那花和尚的家人,打点得妥当了吧?”
戟琮被她不动声色的试探逗出兴致。
偏偏辛鸽被几位遗孀哭得,心绪陷入冰点。戟琮还这儿亲亲她,那儿碰碰她。
她推开他游走的手:“此间是白日。”
戟琮微笑,将她搂得紧:“你想哪去了?朕是看你辛苦,想要替你按一按。”
“让缪儿来按就好。”她声音还是冷淡,却少了刺骨。
“陛下既要受北康的请和书,不妨也该想想,岁币几何,边市重定,赔补又该落哪处。”
戟琮高兴得过了头,在她颊边鬓侧连亲几下。重重落下去,带着黏腻的缠意。
“你替朕想得这样周全,朕得好好奖你。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寻来。”
辛鸽微撩眼皮,咫尺是俊朗的面容。
“想要什么陛下都给吗?”
戟琮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那是自然。”
说完,他停顿半息,像忽然想起什么,笑意停住。
辛鸽敏锐地捕捉到他黑眸中有一闪而逝的恨意。
他怕她开口索要的赏赐,是放她离开。
她虽未同郎季远旧好将复。不代表戟琮就不计较她的抛弃。
伤疤依然横亘,一触即痛。
毕竟在灵州的毡帐里,她连那身正红色的嫁衣都试给他看了。
戟琮像是怕她再说下去,急切截断。
“你要登州的海鲜,你想朕对南黎不要赶尽杀绝,你要做朕的皇后……朕都能做到。”
辛鸽静静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在深邃的墨色中,能看到深重的执拗。
帐外的风声似乎停了。
她将额头轻抵在他胸前,借着那点温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好。”
就当那些,都是她想要的。
戟琮如释重负,将她揉进怀里。低头覆上她的唇,声音低哑溺人:
“今日你辛苦,一会儿朕亲自伺候你汤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