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宿去何处了?!”
文乞骤然反手薅住她腕子。力道焦灼。
他仍拧着半个伤腿挪动。
缪儿被他攥的有些疼,也只是半带调笑。
“将军手劲儿倒不像在鬼门关走一遭的人。”
文乞立马卸了力,裹白布的胸膛起伏:“国师昨夜也派人到处寻你。我当你出了事……自然着急。”
文乞往日是个闷葫芦,生死边缘走一遭,反倒多了外露之意。他生怕辛鸽顾及不到,缪儿这孤身女子,在营中受委屈。
“没什么。”缪儿拿木勺往罐里搅了搅,盛出一碗来,“不过是去挖参煨汤,夜里犯困,在柴火垛旁凑合眯了一会儿。将军多虑了。”
“这是沙参肉羹,婢子在炊兵处借来的灶。将军趁热喝。”
文乞没接,蹙眉看她,“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生火?”
“我本就是伺候人的奴婢,生火又不是难事。将军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缪儿本想把碗往他手边搁。
文乞沉定眼眸难掩微光,手臂欲抬起,眉峰随之紧蹙,落在缪儿眼前。仿佛使不上气力。
缪儿也没拆穿。轻嗤了一声,舀起一勺汤送到他唇边。不与他计较。
文乞顺从前倾。缠着布条的手,轻轻裹住了缪儿端碗的手。
她正欲挣脱,毡帘猛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小兵闯了进来,话音却在看清帐中情形的一瞬生生截断。
他正撞见素来铁面的将军,竟紧握着那南黎侍女的手腕,说不出的暧昧。
小兵惊愕溢于言表,僵着退了半步。
“滚出去候着!”文乞怒喝。
方才的气氛尽数收敛。
文乞坐近一些,嘴唇翕动,“能得你照料,我心头…甚是欢喜。”
汤汁在碗中晃荡。
她抽回手,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更冷淡:
“前线伤兵满营,是赫将军见人手实在短缺,才命婢子来顶个缺的。”
文乞没说话。
“况且若是将军夫人在此,见将军伤成这般模样,想必更会心疼万分,照料得比婢子要妥帖百倍。”
对面那灼热的眼睛黯淡下去。半晌,文乞自己拿起碗,将那浓郁的汤汁咽下去。
……
大营后方,辛鸽正在祭台观天,
戟琮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悍将,龙骧虎步跟上来。
辛鸽侧身迎他,一旁是由守卫按着的张纯祐。
“妾身不敢欺瞒,是张少监递了口信,妾身才来这祭台的。”
张纯祐面色疑惑地抬眸。
“张少监观天象,算出河曲将有罕见沙尘暴。且风向直指北康驻军方向。”
“你是说——连天意都偏向我军?”
戟琮话未说完,笑里已是兴奋冷意。
像猎人嗅到了血。
辛鸽点点头:“北康切断水源计策落空。他们知道张纯祐落在我们手里,便知晓我们会洞悉他们所有谋划。北康皇帝定仗着兵力十倍于我,直接大军压境,正面开战。”
张纯祐动了动。
他早就知道辛鸽不是受困的娇花,如今却才惊觉,她明明就像执掌生杀的弈棋人。
风中已吹来细沙
既然北康要以多欺少,西煌的兵力绝不可硬碰硬。
而文乞重伤未愈……
戟琮厉声点将,令文荣暂掌前锋,此战由其领军出击。
“既然敌众我寡,便不能力敌。北康冲锋必猛。我们便在平原设伏,诱其入瓮。”
文荣面色凝重,拱手道:“陛下,沙暴蔽日,鸣镝与狼烟皆不可用。一旦交战视野受阻,我军如何知晓何时合围?”
游牧伏兵作战,无狼烟传信,便如盲人瞎马。
“我们可以用鸽子。”
辛鸽从容不迫道,“将驿鸽置于竹匣,外层糊上厚厚湿泥,留通风孔,提前布于平原伏击圈。北康军遇此泥匣,必觉蹊跷。一旦他们将匣子拾起开启,里面的灰鸽便会惊飞破空。灰鸽现,便是伏兵尽出之号。”
众将皆是心头剧震,竟还有这等奇巧法子。
“但此法子只能挫其先锋锐气,不可恋战。”辛鸽将沙盘的旗后退半尺,插入代表草场位置,“主力即刻后退,诱敌深入。风向朝东,顺我者退,逆我者盲。边退,边烧。”
“烧毁沿途带不走的粮草与空帐。不以兵刃杀戮为本,但借烟沙之势。狂风助火势,浓烟还有黄沙倒灌,敌军必会目盲气窒,战马受惊。他们解索不及,必会互相踩踏。”
整个队列吸气声一片。
文荣愕然失色,根本不愿信这种覆军之局,出自一个深闺妇人。
戟琮始终盯着她,目光灼烈。
她的身子羸弱,推演却永远算无遗漏。
“好个边退边烧!”戟琮声震长空,“文荣听令!率左厢军精锐,亲自执行这假降与火攻之计!若少拖一息,提头来见!”
文荣齿间作响,唯有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申时三刻,狂沙蔽日。
北康的重甲铁骑果然如黑云压城,却在进入伏击圈时,被地上散落的泥盒吸引。
先锋下令马拾起,佩刀稍用力,盒子便碎裂开来。
伴随“咕咕”声,灰羽信鸽震翅直入云霄。
埋伏在侧的西煌轻骑杀出,刀光如雪,立刻将踏入伏击圈的北康先锋绞杀得血肉横飞。
身后,文荣率领的主力正疯狂后撤。
“所有人!点火!把辎重全烧了!”
浸了火油的粮草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狂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浓烟与黄沙顺着猛风,咆哮着扑向在后方追击的北康军。
北康重骑被浓烟与黄沙剥夺了视野,烈火炙烤他们的铁甲。
战马受惊,互相踩踏。无数北康兵没死在刀剑之下,却在浓烟中窒息倒地。
……
祭台得风沙平息,远处火光映得天空血红一片。
捷报频传,北康军大败而退,死伤无算。
文荣提北康南院大王的首级,归来复命。
诸将列立,随戟琮听报。一身墨色的女子与他并肩而立。
火光打在她清媚疏离的脸上。
辛鸽不曾下令屠杀,却利用风和沙,布下了一个不见血刃的修罗杀局。
西煌将士们目光复杂。心中满是对此智取的震撼,有人已在心里默然改了称谓。
她已不只是主帅帐子里添香的孀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