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鸽在他的按揉间,头一偏,呼吸沉下去。
又睡着了。
戟琮扯来裘皮给她盖上。
辛鸽总是突如其来的昏沉,实在让他忧心忡忡。
大军行至河曲一处草滩,前方斥候过来禀报。前锋在溃营处擒得数名北康散军,皆是军中杂役,但未携带兵刃,已押候车前,请示戟琮处置。
戟琮掀开帘角。
果见甲械不全的几个北康人被按在沙地。其中有位年长的妇人尤为打眼,她衣着不似寻常杂役,干干净净。脚下有个摔开的药箱,灰白发髻间插着羽毛骨簪。
看这规制,应是北康军中随行的医婆。
这类医婆多是随军将领的女眷。见惯生死,跪在刀斧之下,脸色也不见多少慌乱。
妇人见敌国军骑压来,只是双手伏地求饶。
戟琮起初并未在意,正要放下帘幕,目光却无意落在身旁熟睡的人身上。
辛鸽曾经小产的亏空,他再清楚不过。
自她落在他手里,但凡遇见医者,总要拎过来试一试,哪怕得到的答案是大同小异。戟琮也要不放过地听一听。
他放轻嗓音∶“那医婆带进新营。其余人充作劳役。”
大军沿河缓缓北上,日落才在河曲扎下新营。
军号吹响,旗幡重新插起,军纪再度绷紧。
各营按序搭帐。
辛鸽仍旧没有醒,戟琮只得将人从车中抱了出来。她身姿高挑,却是轻得惊人。
赫珠云上前,要先将辛鸽暂且送入小帐,等军帐都搭妥,再作安置。
“那就……”
他目视前方,状似无奈轻叹∶“算了,不用额外开帐,先搁在朕帐中。”
话已出口,赫珠云敛眸立着,只得不再置一词。
内室锦榻上,戟琮替她解下靴子。她依旧睡得沉,像在做个安稳的梦。
直到军机来报,他才收敛目光,吩咐亲卫守在帐门。
不多时,被擒的北康医婆被带入主帅帐中。
烛火跳跃,辛鸽睡得极静。
医婆早被交代了辛鸽的年纪,行医数十载,第一眼亦惊得一凛。
这是一具被时间故意绕过的躯壳。
霜姿冷艳,眉眼间一层淡淡的凉意覆着。
她抛开惊艳,从药箱中取出软竹尺与脉枕,依着那年轻君主的吩咐,诊脉,摸骨,细细探查。
两炷香之后,医婆才退至外帐……
入夜,新营地的伤兵营内,药苦熏鼻。
缪儿给文乞换好药,又绞了热帕子替他擦拭。
忽而,伤痕累累的手抽动了一下。榻上的人适才发出一声闷哼。
缪儿猛地抬眸,正撞进一眼帘微启渐渐清明的瞳眸。
文乞幽幽转醒。
缪儿脑中嗡然一空,泪水猝然夺眶而出。
她踉跄扑上去,抓住他回温的大手,贴在自己额上,泪水决堤泣不成声。
“醒了就好……”
文乞嘴唇翕动着,双眼深深地凝视她,贪看不已。
她激动得整个人发颤,急忙起身,“我去叫军医!”
虚弱却固执的力道缠住她的手腕。文乞眼中有千言万语的哀求。
他喉咙含混出声:“先...别去叫...”
方寸之地,劫后余生尽在无言的对视中交汇。
失控只有短短片刻。
缪儿被这样看着,激动渐渐如潮退,垂下眼睫,决绝又轻柔,将手从他掌心抽离。
“婢子不能因着高兴就耽搁您的伤,将军歇着,婢子去唤军医。”
文乞胳膊颓然落回,眼神黯淡下去。
这头,被擒获的北康医婆悄然入了中军大帐。她双膝跪地,将软竹尺呈过头顶。
“陛下容禀,夫人的确是内里亏虚…只是…”医婆的声音在空旷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也的确,从未有过身孕。”
戟琮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指骨骇人的苍白。
医婆思忖着继续解释:“陛下言夫人因滑胎而亏虚……但妇人有孕只要超一月半,骨盆便被动微开。胯骨间距必比未孕女子宽出一指有余。这竹尺一贴,骨缝的差距便无可遁形。”
医婆极度笃定:“夫人腰肢紧敛,胯骨未开,腹底肌理如玉。绝非生产或小产过的妇人能有的体态。亏空之症,也非胎伤所致。”
咔嚓一声,茶盏在手中爆为碎片。戟琮仿若毫无知觉。
若她从未有过身孕……
小产从头到尾都是她编造的谎言……
与郎季远重修旧好、孕育子嗣的说辞,亦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她为何要用这般恶毒的谎言来骗他?
往他心头捅上致命一刀,宁愿看他妒得发狂、痛得呕血,也要不择手段地推开他。
戟琮□□,眸底赤意惊人。他握紧软竹尺,近乎崩溃。
不过片刻,缪儿就不明所以地被急匆匆地引入中军大帐。
乍一见戟琮犹如困兽般。顿时手足无措。
不及行礼,戟琮已跨过来攥住她手肘,将她拖拽过来。
他手心还带着伤,却丝毫不控制力道。
“缪儿姐姐……朕有话问你…”
久违的呼唤,剥落他所有威严。缪儿觉得他似乎又变回那个地窖里,绝望且执拗不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