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守卫百无聊赖,冻的正搓手跺脚,抬头一愣。
高大的黑影去而复返。
戟琮沉着一张脸,后面炊兵亦步亦趋,端着冒着白气的肉粥和青菜。
守卫不明所以,却骇得打起精神。
戟琮一言不发,转头夺过托盘,脚踢帐帘跨了进去。
木托盘被重重砸在矮案上,瓷碗磕出刺耳的脆响。
“起来。”
戟琮凌然俯视榻前,嗓音冷得刺人。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云鬓散乱,遮去了大半张面颊,呼吸微弱起伏。
“辛鸽。”他冷着脸晃她,力道不轻。
戟琮眉间成结,五指捏过她肩膀。辛鸽的头随动作软塌塌偏到一侧。
戟琮的手倏地停住,他手指按上她侧颈,脉跳在,呼吸也匀。
却怎么也叫不醒。
戟琮轻拍她面颊,认定她在装睡。于是咬牙切齿,胸口却发紧:“这算什么?你要为那姓张的在朕面前去死吗?”
他弯腰将她捞进怀里,又叫了几声,这才发觉不对劲,臂膀收紧。颤声高喊道∶“军医!军...”
肩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
辛鸽像是从深水中浮出一般,神思游移,眉眼慵倦。
她茫然摸摸他的脸,嘴角慢吞吞地牵出一个笑。
“戟琮,别吵……”
她眼皮又往下坠,尾音含混:“我还想睡……你莫要……偷偷给我画眉了……”
戟琮浑身骤颤。喊到一半的气梗在喉咙,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胸口酸胀发疼,好半晌没动。
而辛鸽说完梦话,像从前那些清晨一样,安心地倚着他闭上眼睛。
从前,她就是这样,哪怕外面牛羊的铜铃,叮铃摇荡,她也能安然入睡。
戟琮早起练兵惯了,守在她旁边便闲不住,便生了些精力旺盛的念头。
他环着她,盯着匣中瓶盒细巧,色泽各异。
研究半天,他挑出一个海棠色的膏子打开,淡淡的香气散出来,他一点点往她唇上晕开。
柔软、鲜艳。如雪中里忽然开的一点红花。
她睡得香,他便悄悄画。
画了又觉得不对,瞧着没她自己抿出来的颜色好看。
于是取了湿帕子,仔细给她擦掉。
擦着擦着唇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理智溃退,他索性就凑上去用自己的唇舌,将胭脂连同她的清甜,一并吮了个干干净净。
她全程闭着眼承受,被他弄得不胜其烦,忍不住开口想训他,反倒正中他下怀。
戟琮趁机滑入,勾缠住香软的丁香,堵了个结实。
辛鸽是真被他吓着了,剧烈挣了片刻,瞪大双眼,捂着喉咙惊疑不定地喘息。
方才她甚至觉得,这疯狼舌尖抵到了她的嗓子眼儿。
戟琮神情坦然,毫无悔意地点评∶“帕子拭不掉,回鹘的红烛花唇脂果然名不虚传。”
“……”
他在这种事上向来是强忍着性子温柔待她。
奈何血中终究流淌游牧男儿的野劲,一旦忘情,半点不知轻重。
他殷勤地伺候她更衣,外袍穿上,轻薄罗纱无意剐蹭过她胸口时,辛鸽只觉得微微刺痛。
她吸了一口凉气,娇吟出声。
戟琮立刻正色,目光下移,表情极其认真:”……会不会破了?让我看看。”
他伸手要褪她的衣裳。
“不许看。“辛鸽瞪着他,声若寒冰。
“不上药可不行。“他挑着眉,还是那副一本正经。
她不再理他,自己去妆台前,把胭脂盒拉到跟前,准备上妆。
结果她走到哪儿,戟琮便跟到哪,不请自到的伸手拿她的妆匣。
“又要做甚?”她皱眉挡开。“你今日怎么像帖膏药一样粘人。”
“为夫帮你描眉。”他打开她常用的螺子黛,理所当然道。
“中原士人不都要给夫人描眉吗。”
辛鸽转过脸看他:“你从哪学来的?”
“话本儿里,那些恩爱夫妻都这样。”他一笔一笔描得极认真。
辛鸽不知该从何说起,任他在眉间摆弄,半笑半叹∶“你一个拿刀打仗的,学什么夫妻意趣。”
他托着她的粉腮,端详了片刻,神色专注。
“这和军机一样要紧,我必然要学会。”
帐外晨光渐透,风声细细。辛鸽只好认命闭上眼睛,由他描去。
……
军营,戟琮让军医诊过脉,又让人退去,自己在床边坐了许久。
灰蒙蒙的黎明转为苍白。而他的手指始终扣在她腕上,按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
躺着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醒了?”嗓音低不可闻。
辛鸽被天光晃着,眯眼睛适应一会儿,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戟琮看上去像熬了一整宿。
他微敞的领口,胸前箭伤已上药,血迹斑斑的甲胄也褪下。
戟琮的神情比之前平静许多,甚至称得上难得温柔。
他吩咐人送来热粥,亲自扶她坐起。
“整日都未进食,先喝点粥。”
辛鸽余光在他脸上打转。
这男人的脾气上一刻阴云密布,下一刻又偃旗息鼓,越来越难揣度。
他察觉到她的端详,瞳眸对上。沉默一瞬,才斟酌开口。
“你可知方才…”
他眸中光芒一闪。“方才你在梦中,喊了我的名字。”
粥里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间腾出一团雾。辛鸽舀粥的动作滞住,手指悄然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