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辛鸽也用力地往那胸膛上贴。
一阵颠簸后,小马终于四蹄狠刨地,喘着粗气。
“疼不疼?”戟琮急声轻问,“哪儿伤着了?”
辛鸽唇色尽失,眉目惊寒,半晌才回魂儿,“没事,只是手腕......扭了。”
她看向追来的赫珠云,毫不客气:“你方才想杀我?”
戟琮抬眸,眼角眉梢俱是风吹出的血色。样子比狩猎时还要骇人。
文荣文乞也驾马追来。他们明白,辛鸽本就是主公帐中人,此事她有权发落。
赫珠云从马上下来,扑通跪下:“戟琮哥哥,我…”
戟琮将辛鸽搂下马,低头检查她。
文乞立马伏地叩首:“主公,珠云自小在马背撒野,不知轻重。若罚,就罚我们做兄长的吧。”
赫珠云垂首跪着,如芒刺背,寒意入骨。
“你方才抽鞭的时候,可有想过,她不会骑马?”
戟琮阴鸷沉沉,声音却淡。
他还隐隐后怕,方才若慢了半分,辛鸽坠下马。颈骨折断,血铺开...就再也来不及。
戟琮做不到对此事既往不咎。
赫珠云泣音难抑:“我当那马性子好,又是平地,只想吓她一吓……”
文荣也向前跪一寸,“主公!珠云年幼无知,姑父只有她一个宝贝女儿,难免宠坏。都是我们赫氏教导无方,求主公看在赫氏一族的脸面上,饶她一回!”
辛鸽细眉清扬,睇了一眼戟琮。
文荣话虽恭谨,却一再拿尊贵的赫氏压他。
提醒他不能随意处置了赫珠云。
果然,他的面色更沉了。
“罢了。”辛鸽开口。她垂眸掸掸衣袖上的黄土,“既然人没出大事,就不必闹到伤筋动骨。”
“不过,代价也要付一点。”她似笑非笑。
赫珠云狠狠瞪她。
“这阵子,就让赫姑娘去清理马厩吧。”辛鸽淡淡道,“马厩脏乱事多,赫姑娘多熟悉一下马性,日后总该有分寸。”
赫珠云这才微怔,低低垂首。
戟琮眉骨压着,显然不赞同。
辛鸽拍了拍他。她不想和个不满十五的小姑娘计较对错。再说若真重罚,只怕八部都要起波澜。
惊险过去,直至天色渐暗。
辛鸽被戟琮搂在怀里,两人共乘一骑,走在队伍最前。
她伸手往袖子里摸摸。
空空如也。
又摸了摸腰间,还是空的。
戟琮低头看她,问她怎么了。
“我的小匕首不见了。”她锁起眉,那柄匕首平日总揣在身上,细薄锋利。方才一阵颠簸,不知在何处脱落。
“一把破铁,别找了。”戟琮漫不经心的,“回鹘有种鸽血红宝石匕首,珍稀好看,下月来纳贡时你随意挑。”
辛鸽抬眼,执拗道:“匕首是璋儿给我制的,他磨了好久,要是知道我给弄丢了,又该吵闹了。”
戟琮无奈打发人去沿路找,翻身下马,将她也接下来。
惊马的坡地马蹄踩乱。
焉明山带人一步步找去。他疑惑地绕着嵌在土里的黑石转了两圈,惊奇地喊:
“主公!夫人,你们快来瞧。”
戟琮牵着辛鸽走过去。
那块石头后面,赫然伏着几样零碎:一把箭镞,铁护腕,还有辛鸽的小匕首。都贴在石面上。
焉明山用力拔自己的佩刀,刀身仿若被咬住,废了好大劲儿拔开。
他咧嘴一笑:“属下方才路过就觉得刀沉得提不起来,原来是这石头会吸铁!”
辛鸽清眸也闪过异彩,惊叹道:“我曾在《开元占经》杂录中看到过,贺岚山一带多产这种黑石,能牢牢吸附玄铁,当时还当话本奇谈呢!”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东西,一旦近身,便会被汲附,挣也挣不开。”她抿了抿唇角。
“那你呢?”戟琮凝眸而望,像随口问道。
辛鸽微愣,很快笑开:“我又不是铁做的。”她用力拽下小匕首。
戟琮也没再追问,掌心贴上磁石,拇指的扳指立刻吸附上去,感受着牵引。他眼中掠过深邃幽光。
“确实神奇……”
两人视线交汇,未有言语,心意已对在一处。
磁石的记忆,如火星燎原。变为五年后以轻击重的豪赌。
贺岚山北麓,山石密布。
只要提前寻到磁石所在,暗埋伏击之地。北康铁骑就会变成不甚灵活的废铁。
而卸甲的西煌战马,将犹如脱闸猛虎。
祭台冬风猎猎。
辛鸽冷眼睥睨着阶下众臣。方才殿上还以外族孀妇攻讦她,此时却跪伏在她的占卜之下。
礼官高诵誓词。
她星尺所指,西方白虎七宿的毕宿,八星次第明亮。
苍穹之上,素月破云。云气聚散,夜风中星星呈一羽敛翅静立的鸟形。
鸟首朝北,色如寒墨,令人敬畏。古占有云,毕星八星联缀如网。
主掩袭围合。
而毕月乌星宿,恰合辛鸽名字中的飞鸟。天命昭示,有她这个国师同征,方能大捷。
——这是戟琮迫她亲手捏造的天象。
她原以为他会追问,为何要跟去刀剑无眼的战场。可他什么都没问,纵她在这祭台上装神弄鬼,堵悠悠众口。
低沉带笑的擦过耳畔。
辛鸽清冷的眼波横过去,带着一层冷意。
“在众人面前把我架在火上烤?这就是陛下是替我铺的路?”
若此战失利,她就是误国的敌国妖妇。戟琮没给她留一点退路。
戟琮同样俯视群臣,唇际浮笑:“是你想陪朕往刀山火海里去,总要编得像一些。”
他低声道,“这卦,是朕逼你起的。”
“这一仗,朕也不会让你输。”
辛鸽把星尺扣入袖中,风从两人间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