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九天的假期,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木晓晞不是一个爱回忆往昔纠结过去的人,如果她是,她就没有办法像现在一样再将一颗心敞开,把里头最真最纯的爱再掏出来交付给另一个人。
大部分的时候她自认为自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人,掩耳盗铃的人,一个糊弄式的“差不多”小姐,一个熟练精神胜利法的阿Q。
从六月初到现在,整整四个月。
也许对别人来说,四个月太短,不足以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木晓晞这种经常三年就是一辈子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她喝了孟婆汤眼睛一闭重开游戏。
木钧以前的时候经常就说她笨,评价她“不长记性,没心没肺”,只看前头光彩,不管屁股漏风,考虑问题总是及时行乐而不计划长远如何。
通常这个时候被拿出来作为范例和她对比的人,就是木延。
“刚刚谁给你打的电话?”
徐休今晚也不知道怎么了,打了一个没接,又来一个。徐敬孚没有办法,只能上楼去接,上楼前他顺便问了木晓晞一嘴。
木晓晞正在收拾冰箱,听到这个问话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很是平常地打了个哈欠,说:“电话推销,介绍学生贷款的。”
正说着,门外猛不丁地打起雷来,把她吓得又一抖耸起肩来。
等一串雷过去,她这才长出一口气警惕地盯着窗外放松下来,跟他继续说:“我一直不太理解这种借贷推销的用户是谁,我有钱的话怎么可能会去贷款,没钱,没钱就更不应该贷款了,为什么要借更多的钱让自己欠更多呢?”
“有钱,可以贷款投资,没钱,更应该赌一把未来。”徐敬孚看她一脸不理解,解释说,“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尤其是会去借贷的人。”
“但是这样很没逻辑,如果有能力投资获利,怎么会搞到需要欠钱借贷的地步,要是赌一把就能赌出未来,那就应该止步于向亲戚朋友借钱和银行信贷这一步,会去这种靠电话推销的利率不低的小机构借钱,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借完了所有渠道以后最后的出路吗?”
“没错。”
“所以就很奇怪。”木晓晞说。
徐敬孚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不奇怪,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是正常人,你对自己的能力有客观的评估甚至是低估,但是赌徒往往不会这样想。”
木晓晞想到了木钧,笑了下,问他:“是不是所有的赌徒都坚信自己下一把能赢?”
徐敬孚点了点头。
木晓晞拿了个柠檬出来切,准备给自己泡一杯水,见她真没事,徐敬孚也准备上楼去了。
上了没两个台阶,他听到小姑娘问。
“叔叔是哪一种?”
他是哪种。
很好的一个问题。
进了办公室,徐敬孚才将电话给徐休回过去。他想大概是今天没去公司开会,当众下了徐休的面子,所以他恼羞成怒过来问责的,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没想到电话一通,那头传来的是于珍的声音——
“儿子。”
于珍以为徐休和他吵架了,所以他才这么久不去看她。
也确实很久了,上一次去看她还是在暑假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月了。放在以往的话,他基本上一周一次,再忙的情况下,一个月也有两次。
于珍劝他:“不要跟爸爸生气,他都六十几了,老糊涂了,人一老脑子就会先坏掉,加上这两年他又不上班天天跟我在一起,脑子一不用,就更笨了,你何必要跟一个笨蛋计较呢?”
徐敬孚叹了口气,将手机开了外放放在办公桌上,知道她这个人一旦唠叨起来就会一直讲直到得到想要的结果为止,于是提前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坐到椅子上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包烟出来。
“我知道他这个人说话不中听,就算是一句好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也像是咒话,不要说你了,我也经常被他气得要死,也就是现在老了,对他太了解了,我们两个十几岁就在一起到现在,四五十年了……”
徐敬孚把烟咬在嘴里翻打火机,翻了半天没翻到,倒是把抽屉里的戒指盒给翻出来了。
“你说人能活多久呢,我们都快七十的人了。”
他把盒子打开。
一颗缀满了小钻石的星星造型的女戒孤零零地出现在里头,而另一枚则在他的手上。为了方便,平日里戴在中指上,见于珍时则会戴在无名指。
他看了眼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盒子里的女戒,想到前面在餐厅时发生的一切。
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累了,困了,脑子里头干干净净的一片,懒懒的,什么都想不动。他将女戒拿出来仔细端详,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在中指的戒指上来回地摩挲。
“就算你和爸爸生气,也不要和妈妈生气嘛,关妈妈什么事嘛,你说是不是?”
他看了眼手机。
“乔儿,不管怎么样,妈妈都是爱你的。”
他一下就笑了,嘴里的烟都笑掉了。他捡起烟,将中指上的戒指脱了下来,和那枚女戒一起放回了盒子里。
“你不知道妈妈有多爱你,你姐姐去世以后,我就只有你了,你是妈妈的精神支柱……”
他将戒指盒“啪”地盖上,丢进抽屉里,起身去书架后面找备用的打火机。离得太远,于珍说什么,他都听不太清楚了,最后是在阳台外的烟灰缸里找到了一个,他站在外头咬着烟就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熟悉的烟草燃烧的味道冲进鼻腔,弥漫大脑,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定和清醒。最近戒烟戒得每天都在一种说不出的焦躁之中,整个人的身体都是绷着的,难以放松,他知道戒烟的过程会不那么容易,却也没想到会这样难。
屋内的手机还在叽里咕噜地单方面输出着,他依在栏杆上,看着外头还在刷刷下着的夜雨,猜都猜得到于珍现在在说些什么。
她总是这样,生病以后尤其是。
和在木晓晞面前不同,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直说话的那个角色,不管他想不想听,也不管他答不答,答的是什么,她都会一直说,自说自答,各式各样的车轱辘话,直到她将自己说累,能够将自己说服为止。
离得这么远,他都还是能听到那一声又一声的“乔儿”。
偶尔也搀两声“儿子”。
木晓晞问他是哪一种人,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她:“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木晓晞心不在焉,也没有回答。
谁给她打了电话?
她不说实话,他也没追问。她的谎言总是很多,哪怕是保证自己再也不撒谎的话,都只是又一个谎言罢了。
不过,他也没理由谴责她就是了。
听到一声又一声固执的“乔儿”,他终究还是回去拿了手机,重新放到耳边:“妈,等我忙过这阵,就去看你。”
于珍沉默一阵,期期艾艾地问他:“那……那还要……忙多久?”
他抽着烟回到阳台,说:“不一定,最近……稍微有点忙,不信你问爸。”
正说着,楼下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木晓晞打了伞出门去了。
走到快出大门时,她停下来往回看了一眼,刚巧,就是在抬头看他这边。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脸,但是看到了她冲他招手的动作,好像说了什么。
“你爸说你是挺忙的,所以我才打电话过来……”
什么?她在说什么?
“叔叔!”她叫了一声。
听见了。
他将手机放下,往前挪了一步:“什么?”
木晓晞喊:“我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木晓晞大声说:“去超市买个东西!”
买什么?
木晓晞没再说,只是用力地朝他再舞了舞手臂,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像雨天的小鸟儿一样晃来晃去地摆手。她在……高兴什么?
“叔叔!”
还有什么?
“你吃不吃冰淇淋啊?”她大大地笑着,“我顺便给你买一个啊!”
他笑了,回她:“好。”
木晓晞:“什么?!”
他提起音量:“好!买一个!”
听到他的回答,木晓晞原地蹦了两下,接着又舞了两下胳膊转身顺着小路跑掉了。他想叫她慢点,地上有水,但是她跑得实在太快了,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于珍问他:“你和谁在说话呀?”
他心情好了一些,回去重新坐下:“木晓晞,她说去超市买东西,要顺便给我带个冰淇淋。”
“晓晞啊……”于珍听着也一下开心起来,“冰淇淋,儿子你喜欢吃冰淇淋吗?”
他将烟按了,耐心回她:“对。”
于珍说:“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呢?”
按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徐乔是不吃甜食的一个人。徐休说,于珍从来不准徐乔吃甜,一开始的初衷只是因为他小时候没人管吃多了糖坏了牙,要治疗,后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种青春期和更年期的斗争。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据说,徐乔死的时候嘴里都还吃着一颗糖,出车祸时如果不是他嘴里有糖,可能顶多就只是残了,还不至于彻底死掉。
谁知道呢,就有那么巧,那颗持续了整个青春期斗争主题的糖就卡在了喉咙里,成了他最后的催命符。
所以徐休也从不让他当着于珍的面说任何与“糖”相关的话题。
“妈妈会做冰淇淋呢!”于珍像是突然找到了什么抓手,兴高采烈地说,“妈妈家里有冰淇淋机呢,我买了一个,可以做各种不一样口味的,你要不要来看看,妈妈做给你吃啊?”
徐敬孚无言。
“妈妈还学了烘焙呢,会做饼干啦,还有小蛋糕,还有……”
“妈。”
“哦对了,妈妈还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橙子树苗,秋天种,先长根,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我准备到时候天太冷了就挪到房间里面来养,等开春了……”
“妈。”
“等开春了,发芽了,来年结了果……”
“妈!”他语气重了一些。
于珍还是没停,很急切地说:“我挑的还是一个很好的品种苗,果子也很好吃的,甜甜的,也有一点酸酸的,我尝过了才选中的,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口味的,相信妈妈,一定好吃。”
徐敬孚:“……”
于珍问:“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徐敬孚听到那头的徐休忽然不耐烦地插了一句:“他不回来就算了,一直说干什么?你儿子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
于珍一下哽咽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说我呀?我想要儿子回家有什么错?”
徐休夺过电话,跟徐敬孚说:“你别管她,她在发病。”
徐敬孚没有说话。
“我没有发病!我没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手机给我,那是我儿子,我跟我儿子在说话,你为什么要干涉!把我的阿乔还给我!乔儿!乔儿!”
徐休冷笑一声,问他:“听清楚了?我跟你说她是在发疯。”
徐敬孚问:“不是说她最近好多了吗?”
徐休说:“身体是好多了。”
于珍在那头哭得撕心裂肺地,一会儿乔儿,一会儿女儿,一会儿美莹,一会儿儿子,徐休犟不过她,最后还是把手机丢给了她,任她抱着手机哭。
于珍也不再问他回不回,就只是哭。
哭得徐敬孚都觉得如果他这个时候再说一些什么拒绝的话,也许于珍就会这样情绪激动地被气死掉了。于是他安抚地叫她:“妈,妈。”
于珍哭着说:“我没有疯,我没有疯呀。”
“我知道,妈。”徐敬孚回应她,“我知道的。”
于珍哭了好半天,断断续续地跟他说:“妈妈没有发病,妈妈只是,妈妈只是想你了,我只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说说话,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爸跟我吵架,说你,说你可能不会回来了,我想知道……是妈妈哪里做错了吗?”
徐敬孚:“没有,你没做错什么,爸……爸为什么要跟你说我不回来了?”
于珍怨恨地说:“他咒你!他说你出车祸死了!”
徐敬孚抿了下发干的嘴巴,笑道:“……他胡说的,你别信他,他只是说气话。”
就这样,安抚了一阵。于珍总算平静了下来,她体力还是没有正常人那么好,说着说着就睡了。
徐休等她彻底睡着了,将手机拿过去,跟他讲:“她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