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杜丽娘”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依旧在梦里寻觅着他的柳梦梅。水袖翻飞间,眼底那抹清冷的死寂,被极好地掩藏在了浓墨重彩的油彩之下……
一出戏落,满堂的叫好声,无数的铜板,银元还有首饰,雨点般砸在戏台上。
晏清盈盈福了福身,转身隐入幕布后。
一进后台,金老板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晏清,今儿受累了,这是秦大帅府送来的金子。”金老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可眼底却透着遮掩不住的心惊。
晏清接过红木匣子,走到掉了漆的梳妆镜前坐下,摘下头上沉甸甸的点翠和发包。
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散落下来。
接着,他端起铜盆里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擦去脸上的油彩。
随着层层脂粉褪去,镜子里渐渐显露出他原本的轮廓,眉骨清拔,鼻梁挺秀,褪去了台上的矫揉造作,那双桃花眼里只剩透骨的清冷。
谁能想到,外头那群看客垂涎欲滴的“女娇娥”,竟是个男子。
虽是男子,却比女子更美,越素越美。
戏班里的大弟子见他这副相貌,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挤兑:“师弟这福气,咱们是羡慕不来的。外头那群蠢货还当咱们春熙班飞出个金凤凰,谁知道秦家花大价钱买的,是个男人。”
“虽说那算命瞎子点名要你去冲喜,老太爷也应了,可那些个姨太太哪个是吃素的?”
晏清根本没想理他,起身脱下繁艳的大红戏袍,换上了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
“金老板。”晏清开了嗓,声音清润,“这半年来承蒙关照,账咱们两清了。明儿个秦公馆的轿子来了,出了这扇门,我是死是活,都不劳诸位费心。”
金老板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你这又是何苦……”
晏清垂下眼帘,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提起墙角的油纸伞,半年前,他也是这般撑着这柄油纸伞,来到了春熙班。
“总归是条路。”
他挑开后台破旧的棉门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淅淅沥沥的雨夜里。
北平的夜雨,下得连绵又烂缠,胡同口缓缓驶来一辆挂着军牌的别克轿车,车窗玻璃被雨水糊得斑驳。
“老爷子倒是有雅兴。”副驾驶的顾参谋划亮洋火,火光映着军帽檐,调侃道,“前脚刚把南边的杂牌军赶出九城,后脚就要办喜事。少帅,听说这回抬进门的七姨太,是个名动四九城的角儿?”
后座的阴影里,秦司越咬着烟。
“嗯。”他吐出一口薄雾,声音冷得辨不出情绪。
老爷子入土前想娶多少房姨太太,他管不着,也懒得管。
顾参谋笑了笑,想再打趣几句,却见秦司越降下了半边车窗,似是出了神。
昏黄的灯光下,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沿着青石板路踽踽独行,路上积了水,那撑伞的人穿着素净的青布长衫,为了避开脚下泥泞的水洼,步子踮起,轻巧地跨了过去。
伞檐微抬间,那人只露了冷白的下颌,和半截单薄的颈项,几缕被雨水洇湿的乌发服帖地黏在颈侧,在凄风苦雨泥泞里,竟透着易碎的美。
秦司越坐直了身子,视线紧追着那道青色身影,急切地想看清伞下的脸。可车轮滚滚向前,那人撑着伞转进胡同深处,自始至终,连半个眼神都没往这辆军车上落。
“少帅,看什么呢?”顾参谋纳罕地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看见黑漆漆的死胡同。
“没什么。”
顾参谋弹了弹烟灰,靠在椅背上笑着打趣:“反正防区那边也不差这两天,怎么着?要不要等明儿老爷子纳了妾,喝杯喜酒,看一眼你那位新进门的七姨娘再走?”
秦司越将手里的雪茄摁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靠回座椅里,闭上眼,脑海里满是油纸伞下,白皙的下颌与伶仃的颈项,与旧梦里的那人不断交叠。
“不了。”他冷冷开口。
“今晚就回军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