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话一出口,他自己心头先是一震。
在沁宁之外,他不重女色,亦素来不把旁的女人放在心上。就像在他眼里,无论是府中美婢,还是自己送上门的郑妙言,不过是任他处置的物品。
他来见萧蕴,本意只为安抚,对她晓以利害,好教她顾及名节,吃了这个哑巴亏。
可她提及“他的女人”后,他念着沁宁,所言超出了息事宁人的目的。
他竟说什么莫让男子的过错成了束缚女子之心的枷锁。
又是何时有了这等想法?
沐恒捏了捏眉心,待出了萧蕴的帐子,行往越星河的营帐。
越星河正在帐中踱步,见沐恒进来,忙问道:“她怎么样了?”
沐恒言说已稳住萧蕴,继而问道:“你应是对她动心至极,否则不会这般不管不顾地行事,可你若是爱重她,为何不追求她,而是酒后乱性?”
越星河眼底一片赤红:“昨夜我进了她的帐子,她醉得绵软无骨,碰一碰便化成了一滩水,我只想死在她身上……”
“你用这种方式得到她,难道不在乎她恨你?”沐恒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越星河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我对她一见倾心,此生再不可能对其他女子这般动心,明日你便要带她回北疆大营,待以她换回俘虏,我怕是再难见她一面!即便她恨我,我也当要了她!”
沐恒凝视着越星河,仿佛在凝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倘若他倾尽徐徐图之的耐心,却始终换不来沁宁的真心,是否也将用男人对女人本能的掠夺,在其身心上强刻下独属他的印记?
*
宋府内花园的一角。
一个小丫鬟与方琪低语了几句,方琪面上血色尽失。
半个时辰后,方琪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见宋润正坐在几案前读书。
“大爷,今日天气晴好,小的陪您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作为宋润的长随,他是府中仅有的被允许在内宅行走的小厮。近来每日由他搀扶着宋润在庭院中缓步轻行,以助腿伤复原。
宋润的目光掠过一旁的拐杖,又看向芳琪,“今日还是你来扶我走吧。”
方琪上前托住宋润的手臂。宋润将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借力站起,缓缓朝门外走去。
一主一仆沿着回廊慢行,庭院深深,四下无人。
宋润温言问道:“有几个月没听你提起你姐姐了,她近来可好?”
“我那姐夫把铺面开去了金陵,我姐姐便也跟着搬去了金陵城。前日刚来了信,说一切平安。”方琪答着,提到“姐夫”二字时,声音黏涩发苦。
那畜生,怎配做“姐夫”!
他输光了家产,欠下还不清的赌债。债主说,债务可免,还额外给他一笔钱要他远走,只要他把妻子留下。
他竟真将自己的发妻典给了债主!
他离开前偷偷来见方琪。
方琪揪着他前襟质问:“欠了债为何不告诉我?我总能求我家大爷设法周旋,何至于搭上我姐姐!”
那人从袖中伸出缠着白布的双手。
十根指头,已被剁去四根。
方琪松开他的衣襟,他跪在地上哭着说对不起芳菲,可债主权势熏天,他若不当场画押,根本走不出赌场。
方琪问他那人是谁。
“我将菲儿典给了左相府二公子,秦墨。”
方琪决定求宋润相救,可不过半日,府中一名丫鬟便悄悄塞给他一支珠花,正是他姐姐日日簪在鬓边的那支。
丫鬟低语,命她送来此物的,是睿亲王世子,沐恒。
方琪浑身冰冷,再不敢吐露半个字。
自此,他便听从沐恒与秦墨安插在宋府的暗桩所传指令,为其办事。
“你与你姐姐自幼感情深厚,这一别,定然十分思念她吧?”
“劳大爷挂心……”
方琪声音哽咽,已说不下去。他的姐姐连着数日被泡入冰水中,如今已下不了床。可秦墨却又派人传话:若他今日再不动手,便命人将他姐姐再度扔进冰桶。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他姐姐的命硬。
此时二人正走下台阶。
方琪脚下一个踉跄,带着宋润向前跌下!他倒地时又不偏不倚,重重压在了宋润的伤腿上。
“咔嚓——”
宋润尚未愈合好的腿骨再度断裂。
剧痛之下,宋润脸色煞白如纸,却仍强撑着对方琪叮嘱道:“一会儿,你就说是我定要自己走,不慎......”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痛晕过去。
方琪泪如雨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随后捂着如被撕裂的心口,奔走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