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尚不明白。
不管她如何应对,是曲意讨好还是直言不讳,亦不管她周旋的心思是否已被他看穿,于结果并无差别。
只因,他从未打算放过她。
沐恒低低说道:“想你了。”
此言如石投静水,令沁宁心头“咯噔”一声,连忙说道:“殿下,我此生的姻缘修给了润哥儿。你我今生未修得的缘分,只待来生……”
沐恒大步上前,抬手便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迫得她不得不仰头看向他。
“若是今生我也要呢?”
沁宁垂泪:“求殿下.体谅……求殿下垂怜……求殿下莫要令我两难。”
沐恒指间力道蓦地一松。
沁宁尚未来得及退开,便觉腰身一紧,整个人竟被他一把揽入怀中,于惊惶不定中听他说道:“莫怕。明日便为你放良。”
沁宁不敢挣扎,心中犹疑,只轻声说道:“谢殿下。”
沐恒松开她,叮嘱道:“今夜好生歇着。”
沐恒走后,沁宁喃喃自语:“他这就走了?明日我便自由了?”
雨初歇,夜空被洗得澄澈。
沐恒骑马走在长街上,回味着方才温软在怀的感觉。
当时,他几欲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压上锦衾绣榻。
这样的念头一如这小女郎初入熙园之夜,他进入浴间,本就是去要她的。
可他再次生生把持住自己。
比起粗暴地掰开她的腿,他更渴望她主动张开双臂,与他共赴一场两厢沉溺的巫山云雨。
他一忍再忍,像是最耐心的猎手,等待他的猎物不再逃窜,而是爱上他这狩猎之人。
忽然,一道冷箭撕裂夜色,射向沐恒的后背。
霎时间,数道黑影自屋顶、巷道疾掠而出,为首之人凌空挥刃,将那箭矢斩落在地。
旋即,八名暗卫在四个方位将沐恒护于中心,持刀向外,警惕地观察着。另有四名暗卫追击向冷箭射来的方向。
片刻后,四人去而复返,单膝跪在沐恒马前,垂首道:“主人,对方匿迹极快,未能追上。”
沐恒端坐马上,镇定令道:“下去细查。”
他将目光投向一侧深巷中的层层黑暗。
*
次日,冯寒江一早到了太府寺官署。
他的值房在西厅南侧的末间,平日里总较其他值房安静,一则是位置较偏,二则是他自从家中连遭不幸,性子孤僻了许多,虽说见人面带三分笑,但实则不愿与同僚们有公事之外的来往。
今日他刚坐定不久,张少卿与徐少卿便推门而入。张少卿更是端来了茶具,摆明要寻他闲聊。
眼下并无紧急公务,冯寒江又素来讲究礼节,自然不会逐客,便与二人叙谈起来,渐渐竟也聊出了些兴味。
徐少卿呷了口茶,感慨道:“说来也是缘分。我有一表亲,夫妇二人年过不惑,一直无所出,本是件憾事。谁知上个月,经族人牵线,收养了一个十三四的姑娘。那女孩子格外懂事孝顺,如今我那亲戚整日眉开眼笑,倒像是得了件稀世珍宝。”
冯寒江略一沉吟,问道:“收养这般年岁的姑娘,两三载后便要许配人家。情谊未深又送女出阁,岂不凭添一重伤心?”
徐少卿笑道:“冯兄所虑极是。只是那姑娘自己却是个有主意的,主动言明暂不论婚嫁,愿侍奉双亲五载。五年朝夕相伴,定能生出骨肉深情,此后出阁,也必时常归来探望父母。”
冯寒江闻言不自觉地咧了咧嘴,追问道:“如此好的姑娘,如何才能遇上?”
徐少卿道:“亲缘乃是天定。”
冯寒江默然垂下眼帘,心道:自己这一生,上天何曾在“亲缘”二字上给过眷顾?
张少卿接话道:“徐兄方才说了一件美事。我这里却有两桩憾事,皆出在我族中浙地本家,着实令人扼腕。”
“第一桩,一家亲戚有个十四岁的女儿,上月随母亲去城外寺庙进香,归途中因人多冲撞,与家人失散,竟再未寻回。只疑是被流匪掳了去,遭遇可想而知……唉!”
“第二桩,另一家亲戚有个十五岁的姑娘,本已订了亲,只待吉日出阁。谁知竟被表哥诱骗失身。究其根源,便是其家中不加防备,允外男出入内宅,才酿成此祸……唉!”
张少卿说至此处,以掌击腿,痛心道:“依我说,这般年岁的女孩儿,若要不出半点差池,便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要严戒与外男私相往来,方能保得周全,免遭横祸!冯兄、徐兄,二位说,可是这个理?”
徐少卿点头道:“所言极是!”
冯寒江想到自家女儿丢失一事,两行清泪滚落,良久,从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