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咖分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门檐铜铃轻响。

秦越走进来。这个时间店里客人不多，靠窗两桌带着孩子的母亲，互动区有个年轻女孩正蹲着给猪猪梳毛。

张翼鸣在收银台后站着，看见有客人进门，立刻露出训练有素的灿烂笑容：“Welcome! How can I help you today?”他英语发音带着明显的美式腔调，说完才切换回中文，语速轻快，“先生一位吗？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

秦越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没看到乔萤。他走到收银台前，语气平静：“我找人。”

“哦哦，找人是吧？”张翼鸣眨了眨眼，视线在秦越脸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眼他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孩子。但他想起培训时梁婧说的要主动挖掘潜在客户，脑筋一转，笑容更热情了，“先生是来接孩子的吗？我们店最近推出了新的家庭套餐，包含两份饮品、一份甜点，还有三份猪猪零食，特别划算！孩子玩得开心，家长也能休息一下。”

秦越眉头皱起来，他今年三十岁，因为常年保持运动，身材挺拔，脸上也没有明显岁月痕迹，但被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男生称作“家长”，还是第一次。

张翼鸣没察觉到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继续推销：“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孩子应该不大吧？我们店对小客人特别友好，所有猪猪都打过疫苗，定期体检，互动区每天消毒两次次——”他忽然压低声音，眨眨眼，“而且今天我们店长不在，我可以偷偷给您多送一份苹果切块，给小宝贝的猪猪加餐。”

秦越沉默了片刻，开口：“我不带孩子。”

“啊？”张翼鸣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那是……太太在附近逛街，您先过来等？那更要尝尝我们的新品了！蜜桃气泡冰茶，女士最爱！”他边说边从柜台下抽出菜单，翻到饮品页推到秦越面前，“或者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

秦越没接菜单。他看着张翼鸣那张写满“我要开单”的积极脸庞，忽然想起乔萤说过招了个美院的学生，娃娃脸，爱笑，会画画。

“乔萤不在？”他问。

“您认识我们乔姐？”张翼鸣眼睛一亮，“她刚出去，说是去供应商那里看新到的猪粮样品，大概半小时后回来。您是她朋友？那更该尝尝我们店的招牌了！乔姐亲自调试的配方，红豆烤奶，甜而不腻——”

“不用。”秦越打断他，“我坐会儿等她。”

他说完转身走向靠里的一张空桌。张翼鸣在身后“哎”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秦越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明显是不想再被打扰的姿态。

张翼鸣挠挠头，还是倒了杯柠檬水送过去，放在桌上时小声补了句：“先生，真的不考虑家庭套餐吗？今天周五，有八折优惠……”

秦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但张翼鸣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干笑两声，退回收银台，心里嘀咕：这位客人气势好强，不像来接孩子的家长，倒有点像来视察的领导？

秦越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柠檬水泡得太久，有些发苦。他看向窗外，街上行人不多，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店里播放着轻快的日语流行曲，空气里有咖啡香和干草味，还有小猪偶尔的哼唧声。这一切都和他平时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他坐在这里，像个闯入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乔萤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样品，额头上有些细汗。看见秦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秦越收起手机，“忙完了？”

“嗯，看了新粮，成分表还行，价格也合适。”乔萤把帆布袋放在柜台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张翼鸣很有眼力见地送上一杯温水，乔萤接过，说了声谢谢。

“今天不忙？”乔萤问。

“下午没安排。”秦越说。其实他是特意空出时间过来的，但他不想说。

乔萤点点头，转头看向张翼鸣：“小张，今天上午的流水单打出来了吗？我看看。”

“马上！”张翼鸣动作利落地操作收银机，打印纸咔咔吐出来。他拿着单子走过来，递给乔萤时，眼角余光瞥了秦越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对乔萤说：“乔姐，这位先生刚才等您的时候，我推荐了家庭套餐，但他好像不太感兴趣……”

乔萤接过单子，闻言抬头看向秦越，眼里带笑：“你推荐他家庭套餐？”

“是啊！”张翼鸣以为找到突破口，立刻又活泼起来，“先生看起来这么年轻，孩子肯定可爱，我们店对小客人——”

“他没孩子。”乔萤打断他，语气自然，“他是我男朋友。”

张翼鸣张着嘴，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秦越端起那杯发苦的柠檬水，又喝了一口。他看着张翼鸣脸上从茫然到恍然再到尴尬的表情变化，脸上没什么表情。

“啊……对不起对不起！”张翼鸣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朝秦越鞠躬，“我不知道！我以为……那个，先生您看起来确实很年轻！我就是……想开单……”

“没事。”秦越说，声音平淡，“去忙吧。”

张翼鸣如蒙大赦，赶紧溜回收银台后面，假装整理东西，耳朵尖还是红的。

乔萤低头看流水单，嘴角弯着。等张翼鸣走远了，她才抬眼看向秦越，眼里笑意更深：“被当成年轻奶爸，什么感觉？”

秦越放下杯子：“你招的人，挺有销售热情。”

“小张是美院的，性格活泼，就是有时候太积极了点。”乔萤把单子折好，“不过今天家庭套餐确实卖出去好几份，都是他推的。”

秦越没接话。他看向窗外，街对面有家花店，老板娘正在门口给绿植浇水。

那天晚上，乔萤九点半才回到公寓。秦越已经洗过澡，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合同草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乔萤换了鞋，把包挂好，走到书房门口：“还不睡？”

“马上。”秦越合上文件夹，揉了揉鼻梁。

乔萤走进来，靠在书桌边：“今天累吗？”

“还好。”秦越放下眼镜，看向她，“你店里那个美院的学生……”

“小张？”乔萤眨眨眼，“怎么了？”

“他今天，”秦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英文打招呼，然后推荐家庭套餐。”

乔萤笑了：“他是不是还跟你说，可以偷偷多送一份苹果切块？”

秦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培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销售话术学得太快，有时候过于活络。”乔萤摇摇头，“我跟梁婧说了，让她再跟他强调一下分寸感。不过整体还行，客人反馈挺喜欢他的，说他有朝气。”

秦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活泼过头，显得不稳重。”

乔萤看着他。书房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表情平静，但语气里那点细微的挑剔，她还是听出来了。

“你这是在打小报告吗？”她问，眼里带着戏谑。

秦越别开视线，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陈述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