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颜玉坊照常营业,胭脂水粉的甜香弥漫前厅,仿佛一切如常。但后院四象阁内的空气,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秦伊烟动用了所有能用的闺阁关系,消息如雪花般汇集而来,却又琐碎而矛盾。
谢婉仪谢玉琳,江南谢氏嫡女,其父谢安澜现任国子监司业,典型的清贵文官家庭,门风严谨。谢玉琳去年选秀入宫,因一手好字和颇通诗词,初封才人,半年后晋婉仪。宫中风评她性情温和,不喜争抢,除了定期向皇后请安和偶尔被陛下召去伴读,大多时间都在自己居住的“揽月轩”读书习字。入宫前,据说曾与江南某书香世家有过口头婚约,但因选秀而作罢。入宫后,与家中书信往来稀疏,内容无非是报平安和问候父母。
李昭容李妙云,兵部侍郎李贽之女,母亲出自将门。她容貌娇艳,性格张扬,入宫较早,初时颇得圣心,但近年来似乎恩宠渐稀。与谢婉仪的不和,源于一次陛下赞谢婉仪书法“有林下之风”,李昭容当场嘀咕了句“矫揉造作”,被陛下淡淡瞥了一眼,此后两人关系便有些微妙。李家与几位京畿将领往来密切,李贽本人似乎与内阁某位大学士走得颇近。
“谢家干净得像张白纸,至少明面上看,除了那个不了了之的婚约,没什么特别。”秦伊烟将整理好的册子推给林清越,“李家就复杂多了,盘根错节。但若说李昭容为此就要杀人灭口……总觉得差点意思。宫中争风吃醋常见,闹出人命的却极少,何况是用这种明显会引火烧身的方式。”
陈逸秋那边,从父亲旧部和一些市井渠道探听到,兵部侍郎李贽最近并无异常公务,但其府上近日采买的车马、药材比往常略多,府中护卫似乎也换了几张新面孔。京畿几处大营操练如常,但苏定远将军麾下的“黑甲营”驻地,近日约束似乎格外严格,出入盘查更甚以往。
“苏定远治军一向以严苛著称,这倒不算特别异常。”陈逸秋道,“但结合太后所言……总觉得有些山雨欲来的味道。”
慕寒则通过宗室和一些隐秘渠道得知,谢婉仪落水后,陛下看似如常处理政务,但连续两日未曾踏入后宫,且下令将揽月轩暂时封存,一应物品未经允许不得擅动。负责御花园荷花池区域洒扫的几名太监宫女,已被内务府以“疏忽职守”为由调离原岗。而陛下身边一个专司整理书案笔墨的近侍小太监,前日“不慎”跌伤腿脚,已送出宫外荣养。
“封存宫殿、调离宫人、近侍受伤……”慕寒沉吟,“像是保护现场,又像是……有人在清理痕迹?”
时间在焦灼的筹备与等待中溜走。第三日清晨,林清越换上符合规制的世子妃吉服,妆容得体却不张扬,乘着襄王府的马车,前往皇宫。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查验身份、引入、换乘宫内软轿……每一步都透着不容逾越的规矩与沉寂。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混合了檀香、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宫人们低眉顺眼,脚步轻悄,仿佛一群没有声音的影子。
赏荷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澄晖馆”。时值初夏,馆外荷塘接天莲叶,已有早荷绽放,粉白嫣红,煞是好看。馆内铺设锦毯,设下矮案,已有不少命妇宗女到场,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低声谈笑间,却总让人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隔膜。
林清越的位置不算靠前,她低调入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太后尚未驾临,皇后端坐主位。皇后是已故太傅之女,容貌端庄,气质沉静,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此刻正与身旁一位老诰命低声说着什么。
几位高阶嫔妃分坐两侧。林清越很快认出了李昭容。她穿着绯色宫装,梳着高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容貌确实娇艳,只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嘴唇紧抿,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团扇,指节微微发白。她的目光不时飘向门口,又快速收回,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当有另一位妃嫔笑着与她说话时,她甚至惊得轻微一颤,反应过度。
除了李昭容,其余几位嫔妃大多神情平静,或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彼此交谈,目光却偶尔悄然交汇,又迅速分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不多时,太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太后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面带微笑,接受朝拜后,便让大家随意,莫要拘束。宴会正式开始,丝竹声起,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茶点。
太后简单说了几句“共赏夏荷”的场面话,便不再多言,只与身边几位年长的宗室夫人闲谈。皇后负责主持,言谈得体,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精神。
林清越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杯中清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
“……谢妹妹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才情性子。”
“嘘……莫提了,今日赏荷呢。”
“李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衬肤色,只是脸色似乎有些倦?”
“许是昨夜没睡安稳罢……”
命妇们的窃窃私语,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偶尔提及“谢婉仪”,便迅速被岔开。嫔妃们之间更是谨慎,话题多围绕着衣裳首饰、宫中趣闻,绝不涉及时政或敏感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