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一,别光看着,快来帮忙。”
裴听虚睁开眼,望着在门前拉扯的两人。
她坐在屋子最远处被阴影完全笼罩的角落,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脏污不堪的宽松破袍子。
外面刚下了雪,屋里四处漏风,她穿得单薄,躲在堆积的稻草中,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冻得通红。
听到呼唤,她迷茫站起。
脖子上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哗响。
她向前挪动脚步,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停住步伐,茫然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穿着朴素,挽起的发髻只有一根粗糙木簪,手下拖拽着一个毫无意识的少男,使出浑身力气,累得气喘吁吁,也只是将人拖到门口。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幽怨道:“小一,听话,快来帮阿姐。”
即使是不悦,她的表情依旧一丝不苟,温文尔雅,声线柔顺,乍一听,好似手下拖的不是死人,而是个让她难以挪动的柜子。
裴听虚表情空白,眼神空洞,听到催促,好似被隔空抽了一鞭子,恍然惊醒,踉踉跄跄跑过去抓住少男的脚,和女人一起将人挪出门外。
可她的脚刚跨过门槛,脖子上的锁链骤然收紧,她不受控制往后仰,手中脱力,女人一人力量不足,尸体再次落地。
外面正值傍晚,落日余晖晕染半片天空,裴听虚跌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天边掠过的麻雀。
紧接着,视线被一片阴影遮挡,右侧耳朵贴上一片冰凉的硬物。
“听不见?那便不要了。”女人微笑着,声音轻柔,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拾来的铁铲,对准她耳朵与头皮之间的缝隙,狠狠往下砍。
铁铲并不锋利,且因为经常使用,铲口卷刃,别说铲草,松土都费劲。
这样又钝又破的铁铲,自然无法顺利砍下耳朵,女人力气也小,砍不断,只能多试几下,像在凿壁画,极为耐心。
裴听虚往后躲,却被抓住头发,她感觉自己的头皮像被撕开,想张大嘴巴,脸颊却被铁铲狠狠凿了下。
颊里碰撞牙齿,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两颗硬物从牙床脱落,口中瞬间溢满鲜血。
“汪汪汪汪!”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焦急的犬吠,有人来了。
女人像是意犹未尽,在松开她的前一刻,抬脚踩住她的肩膀,拽着她的头发反方向使劲,连带头皮硬生生扯下一撮血淋淋的头发。
她舒口气,丢掉铁铲和头发,将挡在门口的尸体往屋里踢了踢,关上门,转身离开。
裴听虚扶着摇摇欲坠被砍了一半的耳朵,表情麻木,从始至终未吭一声,温热的液体顺着头顶和耳侧淌至脖颈。
门并未关紧,留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正好能看到外面落在树梢上的夕阳。
“哎哟林知,你家这狗也太不懂事了,都多久了还见我就叫。”
外面传来一个颇有怨气的年轻女人声音。
裴听虚听着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林知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畜生嘛,自然是养不熟的,看看门就够了,你这是……出来遛弯儿?”
女人笑了一声,“嗐,溜什么弯儿,一月前收到封信,北边闹荒,我表弟要到我这边来,说马上就到,我看过去这么久还不见人,就时常出门走走,看能不能遇到,呀,你手上的是什么,血吗?”
“咳咳。”裴听虚脚边的少男还留有一口气,并未死透,呛出一口血后,悠悠转醒。
他听到外面有声音,眉毛下两只眼睛变成黑乎乎的血窟窿,窟窿周围的肌肉随着他的苏醒而微微颤抖。
他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骨头寸断,唯有嘴巴能动,想呼救,但胸腔被数十个铁锥扎穿,别说大声呼救,就连呼吸都困难。
外面的林知说话了,“之前刘大姐借我些银子,我看她家里实在困难,就想着这钱不要了,谁知刘大姐反而不乐意,硬塞给我只老母鸡,正巧小一最近得了风寒,刚才准备杀鸡给她补身子,来都来了,你吃晚饭没,留下来吃点?”
女人摆手,“我吃过了,再说,我哪能跟孩子抢东西吃,你家小一努力,以后中了举人再请我吃也不迟。”
天边红日被埋进山头,裴听虚的目光终于从天空转向身旁的少男。
少男听见身边有动静,又听熟悉的声音和那个女人在外面对话,小声道:“小妹……小妹妹,外面那个是……是我表姐,她会……会救我们,快去喊人……快去!”
他气若游丝,尽力把话说清楚,每说一句话,嗓子里的血就要往外涌一些。
裴听虚呆滞的眸子盯着刺目的血,一动不动。
林知盈盈笑了两声:“还是千丈你会说话,不过我家小一年纪小,身体还弱,她那小身板能不能扛过院试考上秀才都难说,哪敢想举人。”
少男听不见裴听虚的回应,自己生命正在流逝,知道已无力回天,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身边和他小不了几岁的小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