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不,不再是坠落,而是沉没。沉没进一片由冰冷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机油、电离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有机物腐败气味的、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仿佛被亿万铁屑浸透的、缓慢旋转的、凝胶般的“海洋”深处。
没有水压带来的窒息感,也没有液体应有的浮力。只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到令人灵魂都感到粘滞的、缓慢的、向下的牵引力,如同被投入了巨大离心机底部的、粘稠的重油池。视觉彻底失效,眼前只有一片凝固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红色的、浓稠的黑暗。听觉只剩下自己那被粘稠介质扭曲、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在耳道中奔流的、沉闷的轰鸣。触觉变得极其迟钝,皮肤仿佛被裹上了无数层冰冷湿滑的橡胶,只有偶尔擦过身体的、坚硬、锐利、仿佛某种巨大机械残骸锋利边缘的冰冷触感,带来刺痛,证明着身体还在移动,还在“下沉”。
周诚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如同被这暗红色的、粘稠的“锈海”所浸泡、侵蚀,变得沉重、滞涩、缓慢。无数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强行挤入脑海——是金属被高温熔化的景象,是巨大结构在无声中崩塌的慢镜头,是无数非人生物的、无声的集体性痛苦挣扎,是冰冷到极致的、充满规律的、电子合成音般的、意义不明的、庞大的信息流冲刷……仿佛这“锈海”本身,就是无数被扭曲、被粉碎、被“锈蚀”了的、关于机械、生命、信息、乃至“存在”本身的、混乱而痛苦的“记忆”与“回响”的聚合物。
“深层脉动的不稳定谐振腔”……这里,难道就是“深层脉动”与某种“现实”或“造物”发生剧烈冲突、污染、湮灭后,留下的、凝固的、混乱的、充满了“信息残渣”和“存在废料”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可怖的“垃圾填埋场”或“坟场”?
司晓艺!她在哪里?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那被“锈海”侵蚀的、混沌的意识。周诚猛地挣扎起来,在粘稠的阻力中,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触碰到什么。他的手臂碰到了旁边一个冰冷、坚硬、表面布满粗糙锈蚀和怪异凸起的物体,他立刻死死抓住,同时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游”动,寻找司晓艺的踪迹。
然而,在这片视觉、听觉、甚至方向感都几乎被剥夺的、绝对粘稠的黑暗中,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他感觉到,怀中的司晓艺,似乎……消失了?不,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一种感觉上的“剥离”和“淡化”,仿佛她身体的存在感,正在被这片“锈海”缓慢地、无情地“同化”、“稀释”!
不!绝不!
周诚在心中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咆哮。他不再试图“游动”,而是强迫自己彻底静止下来,摒弃一切感知到的混乱“回响”和“信息残渣”,将全部的心神,凝聚在一点——对司晓艺的感知,对他们之间那份“羁绊”的感应,对她体内那淡蓝色医疗凝胶和“钥匙之鞘”特殊气息的追踪。
在这片充满了“他者”混乱信息的、粘稠的、污染的海洋中,寻找那一缕微弱、但对他而言独一无二的、属于“她”的、生命的、温暖的、挣扎的“信号”。
等待。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冰冷的、粘稠的、充满了无形“锈蚀”感的介质,仿佛在缓慢地渗透进他的皮肤,他的血管,他的骨骼,试图将他从内到外,也“同化”成这片“锈海”的一部分。无数痛苦的、疯狂的、冰冷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水蛭,吸附在他的意识边缘,试图钻入,将他拖入永无止境的疯狂。
但他死死地撑着,像一个在狂风巨浪中即将沉没的灯塔守望者,固执地、疯狂地,燃着心中那一点名为“寻找她”的、不肯熄灭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已有万年。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无尽的、粘稠的黑暗和混乱彻底淹没、固化时——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飘忽、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熟悉的、淡蓝色的、带着生命温热感的、微弱的精神“涟漪”,如同黑暗深渊中浮起的一粒、几乎看不见的、会发光的尘埃,轻轻地、断断续续地,触碰到了他凝聚到极致的、寻觅的心神。
在那里!下方!更深处!而且……在移动?不,不是自主的移动,更像是被某种更强大、更规律、如同这片“锈海”本身“脉搏”或“洋流”般的、缓慢而沉重的力量,裹挟着,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沉没”而去!
周诚心中瞬间燃起希望,也升起了更深的恐惧。找到她了!但她似乎被卷入了这片“锈海”更深层、更危险的某种“流”中!必须立刻追上她!把她拉出来!
他不再犹豫,顺着那丝微弱“涟漪”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如果方向在这里还有意义的话),奋力“游”去。“游动”的感觉,像是在凝固的沥青中挣扎前行,每“划”动一下,都耗费巨大的体力,并且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正在被更多冰冷粘稠的、带着“锈蚀”感的介质所包裹、渗透。
但只要能靠近她,只要能抓住她,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拼命地、笨拙地、如同最原始的蠕虫般,在粘稠的黑暗中“蠕动”、“攀爬”,追逐着那丝时断时续的淡蓝“涟漪”。周围的景象(如果能称之为景象的话)也在缓慢变化。那些擦身而过的、冰冷坚硬的、巨大机械残骸的碎片似乎越来越多,形状也越来越诡异,有些依稀能看出曾经是巨大管道、齿轮、能量核心、甚至类似“方舟”内部某些结构的部件,但大多已扭曲、熔合、锈蚀得不成样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断增生蠕动的、暗红色的、如同苔藓又像菌毯的、活物般的物质。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中那股甜腻的有机物腐败气味,也越发浓烈,混合着一种更加刺鼻的、类似强酸和金属被高温氧化的气息。
这片“锈海”,仿佛不仅仅是“记忆”和“信息”的坟场,更是某种巨大的、失败的、失控的、生物与机械、能量与物质、信息与存在,相互污染、吞噬、融合、最终彻底“锈蚀”、“凝固”的、不可名状的、噩梦般的、活着的“尸体”内部。
而那丝司晓艺的淡蓝“涟漪”,就在这片不断堆积、增生的、巨大的、扭曲的、活着的“机械-生物-信息”残骸坟场的更深处,被那股强大、规律、缓慢的“洋流”,朝着一个似乎永无止境的、更加黑暗、更加沉重、更加不祥的“核心”拖拽而去。
就在周诚感觉自己的体力即将彻底耗尽,意识也开始因持续的、高强度的精神对抗和环境侵蚀而变得模糊时,前方的粘稠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不,不是真正的空旷,而是那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凝胶般的介质,在这里似乎变得稀薄、透明了一些,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毛玻璃,能够隐约看到前方更远处的景象。
而眼前的景象,让周诚几乎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思考。
前方,大约百米之外,那片相对“透明”区域的尽头,是……一堵“墙”。
一堵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高不见顶、左右不见边际、仿佛直接生长、或者说“凝固”在无垠黑暗虚空之中的、纯粹的、光滑的、呈现出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颜色描述的、暗沉、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声音、能量、乃至“存在”本身的、绝对的、冰冷的、非物质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质感”的——墙。
那并非砖石垒砌,也非金属铸造,更非能量构成。它更像是一种“概念”、“规则”、或者“界限”本身的、具现化的、凝固的、冰冷的体现。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宇宙的尽头,万物的终末,所有意义与无意义的最终边界。仅仅是“看到”它(哪怕只是透过层层“锈海”介质模糊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就带来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沉重的、令人绝望的、彻底的“虚无”与“静默”感。仿佛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运动、所有的变化、所有的“存在”本身,在靠近它的瞬间,都会被彻底“冻结”、“吸收”、“归于永恒的寂灭”。
这就是……“叹息之墙”?那卷轴上记载的、需要穿越的、最终的目的地(或者说,障碍)?
而在那堵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冰冷的、绝对的“墙”的根部,靠近“锈海”的边界,周诚看到了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
无数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由机械、生物组织、能量晶体、以及纯粹“信息”凝结物胡乱糅合、扭曲、锈蚀而成的、如同山脉般巨大的、半凝固的、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增生、衰败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如同朝圣者,又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密密麻麻地、堆积、攀附、融合在那堵“墙”的脚下,形成了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更加恐怖的、仿佛“墙”自身生长出来的、活着的、不断腐烂又新生的、黑暗的“基座”或“裙边”。
而那股强大、规律、缓慢的、将司晓艺(以及这片“锈海”中无数“残渣”)拖拽向深处的“洋流”,其源头,似乎正是来自那堵“墙”本身!仿佛那堵“墙”,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冰冷的、吞噬一切“存在”与“信息”的、终极的“引力奇点”或“信息黑洞”,正在将这片“锈海”中所有的混乱、污染、残骸、乃至“记忆”和“回响”,一点点地、无情地、拉向自身,最终“吞噬”、“消化”、或者……“归零”。
司晓艺的那丝淡蓝“涟漪”,就在这无数巨大、蠕动、锈蚀的、不可名状“残骸”的缝隙之间,被那股来自“墙”的、冰冷的、无可抗拒的“引力”,拖拽着,朝着那片更加黑暗、更加不祥的、仿佛“墙”之“基座”的、活着的、腐烂的、不断增生的、恐怖区域,缓缓沉没而去!距离那堵带来终极“虚无”与“静默”的“墙”本身,已经越来越近!
不能再靠近了!必须阻止!必须把她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