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秦淮河上画舫乱了阵型,船夫们慌乱撑篙欲远离。
她想起白日里码头上的脚夫、茶棚蒸腾的热气、船家老汉沉默的背影。
想起母亲信中颤抖的字迹。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再次涌现,但比之前更加无力。
在刚才目睹的深渊面前,一切恩怨、一切执着,都轻得像一场闹剧。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查案,不想再报仇,不想再在这荒诞的世间挣扎。
“沈昭!”
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昭转头,见赵青从寺门方向冲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镇邪司校尉,个个满身泥泞,显然一路疾驰。
赵青冲至近前,看到沈昭苍白的脸、颤抖的手,又见她身后正在崩塌的地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镇定:“属下听到动静便带人赶来了。现下如何?”
他问的是沈昭,眼神却警惕地扫过玄灵子。
玄灵子叹了口气:“赵校尉来得正好。带沈检校离开江宁,立刻,马上。这里的事……由贫道处理。”
“道长欲何为?”赵青皱眉。
“做该做之事。”
玄灵子不再解释,转身走向地宫入口。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沈昭从未觉得他单薄过,因为除去瘦弱的小女孩,没有几个人比她单薄。
但现在莫名就有了这种印象,而她觉得,这不适合这位游刃有余的道人。
沈昭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正在扩张的黑暗,忽然开口:“等等。”
玄灵子停步,没有回头。
“我母亲……”沈昭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当年……痛苦吗?”
玄灵子沉默良久。
“她死得很清醒。”他轻声道,“知自己为何死,也知自己护住了什么。这或许……是唯一的慰藉。”
说罢,他迈入地宫。
几乎同一瞬间,地宫深处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如利剑,刺破黑暗,与渊隙中涌出的黑气激烈对抗。
整个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裂缝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
但金光也在迅速黯淡。
沈昭知道,那是玄灵子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赵青抓住她的胳膊:“沈检校,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走!”
沈昭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片金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看着玄灵子的气息在地宫深处迅速衰弱,看着那个告诉她真相、给她选择,最后自己走向毁灭的道士,即将神魂俱灭。
“沈昭。”赵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得很近,“我带你走。陆指挥使有密令,若江宁出事,务必保你平安回京。高相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他伸出手,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恳切:“离开这里。活下去。其他的……不重要。”
沈昭看着他。这个沉默的校尉,一路从京城跟到江宁,替她挡过明枪暗箭,给她买过热腾腾的蒸糕,此刻站在崩塌的寺庙中,对她伸出手,说“其他的不重要”。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抓住他的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像枯枝上的霜雪。
没有生气。
“赵校尉。”她说,“刚才在地宫里,我看见了……‘真相’。不是案件的真相,是比那更大、更可怕的真相。”
她指向正在崩塌的地宫:“在那下面,有一个东西。它看着我们,像我们看蚁。我们的恩怨、律法、爱恨……在它眼里,皆是无意义的噪音。”
赵青的手僵在半空。
他现在可能觉得我比跳大神时还要傻福。沈昭想。
“我不走了。”她转身面对地宫入口,“玄灵子说得对,有些事总得有人做。非为大义,非为苍生,只是……”
她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只是我既见了,便不能装作未见。”
她迈步向地宫走去。
赵青想拦,但沈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第一次在镇邪司殓房见到她时——苍白、疏离,眸子里有种非人的幽深,像两口照不见底的寒潭。
“赵青,告诉陆铮,他打磨的刀……卷刃了。”
说罢,她踏入地宫。
金光与黑暗的边界在她身后合拢。
赵青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握成拳。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打湿他的肩甲,顺着刀鞘滴落。
身后,一校尉上前低声道:“赵头儿,现在怎么办?”
赵青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撤离所有百姓,能撤多远撤多远。”他的声音恢复平日的冷硬,“然后……等。”
“等什么?”
赵青看向地宫入口。
金光已黯淡至几乎不见,黑暗如潮水般涌出,但又被某种力量死死抵住,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等一个结果。”他说。
无论是生,是死,还是比死更可怕的什么。
雨越下越大。
大报恩寺的琉璃塔,终于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