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周府,听竹轩仿佛成了暴风雨眼中一块短暂平静的飞地。但周萍和繁漪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审视着这对新婚“璧人”的一举一动。周朴园的掌控无处不在,赵管事的眼线、钱嬷嬷的耳目,乃至府中那些惯会看风向的下人,都可能成为隐患。
磨合,在沉默与谨慎中开始。
首要之事,是适应彼此在“夫妻”名义下的日常相处模式。周萍依旧宿在外间短榻,繁漪居内室。每日晨起,两人需一同去向周朴园请安,然后在周朴园面前共进早膳——这是周朴园定下的“规矩”,名曰“天伦之乐”,实则是近距离的观察与掌控。
早膳桌上,周朴园高居主位,面色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常。周萍与繁漪分坐左右下首。
周萍坐姿端正,用餐无声,动作利落,只在周朴园问话时,才停下筷子,恭敬回答。
繁漪则更加小心,进食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举止优雅至极,偶尔为周萍布菜,动作轻柔,目光低垂,将一个温顺、体贴、略带羞涩的新妇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衫裙,衬得肤色愈发莹白,乌发松松绾起,簪着简单的珠花,清新雅致。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轻愁,在低眉顺眼时,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韵致,恰好符合“新嫁入陌生深宅,尚不适应”的情态,反而不会引人怀疑。
“萍儿,昨日回门,蔡亲家可还安好?”周朴园啜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
“回父亲,岳父岳母安好,对父亲关怀备至,让儿子代问父亲安。”周萍放下筷子,恭声答道。
“嗯。”周朴园点点头,目光转向繁漪,“漪儿,在府中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或与你母亲留下的钱嬷嬷说。”
繁漪连忙放下汤匙,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谢父亲关怀。府中一切周全,下人伺候也尽心,儿媳并无短缺。”她顿了顿,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周朴园一眼,又迅速垂下,补充道,“只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甚明白,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父亲多多教诲。”
态度恭顺,言辞得体,既表明安分,又隐含对新环境的“生疏”与“需要指导”,恰到好处地示弱。
周朴园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点了点头:“你是个懂事的。慢慢学着便是。萍儿,你既已成家,更要稳重。近日家中事多,你也要多留心。”
“是,儿子谨记。”周萍应道。
早膳在一种看似和睦、实则充满无形压力的氛围中结束。离开周朴园的正院,两人并肩走在回听竹轩的路上,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如同最守礼的夫妻。直到踏入听竹轩的院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建立私下的沟通与分工。这比公开表演更为艰难,因为他们之间除了那纸盟约,几乎毫无了解,更谈不上信任。
回到房中,丫鬟秋月奉上茶后,便被繁漪以“想歇歇”为由打发到外间。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周萍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卷账册——这是他向周朴园要来的、关于无锡两家绸缎庄近半年的流水,名目是“学习”。
繁漪则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拿起未完成的绣品,是一幅普通的蝶恋花。两人各据一方,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真是一对相敬如宾、各有爱好的夫妻。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良久,周萍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看向繁漪的背影。她坐姿端正,脖颈纤细优美,侧脸的线条在透过窗纱的柔光中,精致得如同玉雕。只是那握着绣针的手指,许久未动。
“蔡兄昨日……”周萍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似乎有话。”
繁漪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没有回头,同样低声,语速略快:“给了我这个。”她放下绣针,从袖中取出那枚莲花银簪,看似随意地把玩,实则将簪子尾端对着周萍的方向,让他能看到那个中空的结构。“说,小心赵管事,他与津门来的煤商有私下接触。”
周萍眸光骤然一凝。津门煤商!这与周朴园筹划的北方矿务直接相关!赵管事作为周府大管家,与煤商私下接触,是奉命行事,还是……另有所图?
“消息可靠?”他问。
“兄长从不妄言。”繁漪语气肯定,她将簪子收回袖中,拿起绣针,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饰品,“他还说‘保重’。”
这两个字,沉甸甸的。意味着蔡永嘉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危险,而这危险,很可能就隐藏在周府内部,甚至与赵管事有关。
“赵管事……”周萍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账册边缘,“是父亲心腹,掌管外务多年。若他真与煤商有私,要么是父亲授意,暗中进行;要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便是他有了二心,想借机牟利,甚至……架空父亲。”
无论是哪种,对他们而言都非好事。若是周朴园授意,说明此事极其隐秘重要,他们更难插手;若是赵管事有异心,则周府内部暗流将更加汹涌,他们身处其中,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卷入,成为牺牲品。
“需要查证。”周萍得出结论,“但不可打草惊蛇。”
繁漪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绣针再次落下,绣下一片花瓣。“府中人事,我初来,不便走动。你可有法子?”
周萍思索片刻:“赵管事手下有个叫来福的小厮,曾在账房帮闲,因算错一笔小账,被赵管事当众责罚,贬去马房,一直心怀怨怼。或可从此人入手。此外,厨房采买的张婆子,与钱嬷嬷是同乡,但似乎对赵管事手下克扣菜金颇有微词。”
他快速说出两个人名和简单背景,显见回府这些日子,并未闲着,早已将府中一些人事关系和可能的裂缝摸清。这正是繁漪目前最缺乏的——对周府内部具体人事的了解。
“你是说,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繁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止。”周萍目光沉静,“我们需要眼睛和耳朵。不能只靠你我二人。这些人,或许可以成为我们在暗处的……线。但需谨慎,徐徐图之,不可急于求成,更要防备是别人设下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