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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心弦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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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月明星稀。陆珩处理完一桩紧急公务,心中莫名烦躁,信马由缰,竟又来到了“流光阁”附近。见后院厢房灯还亮着,隐约可见窗纸上映出伏案工作的纤细身影。

鬼使神差地,他屏退随从,施展轻功,悄然掠上隔壁屋脊,隐在暗处望去。

静室内,苏晚晚只着家常素衣,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就着灯火,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面前绷架上,已可见瑶池轮廓,祥云初现。她神情专注至极,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微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苍白的面色因专注而泛起淡淡红晕,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褪去所有伪装后的纯净之美。

陆珩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他面前,她总是谨慎的、疏离的、带着面具的。而此刻,她毫无防备,全身心投入创作的模样,竟让他看得有些出神。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算计的,纯粹的对技艺的热爱与追求。

崔玉不在。这让他莫名松了口气。但随即,他看到苏晚晚因长时间低头,颈肩显然已僵硬酸痛,她停下针,轻轻揉了揉后颈,动作疲惫。

陆珩眉头微皱。如此不爱惜身子。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似乎是绣架某处支撑不稳。苏晚晚起身想去调整,或许是起得太急,或许是连日劳累,她身形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向一旁歪去。

屋脊上的陆珩心脏骤然一缩,几乎要飞身而下。却见苏晚晚及时扶住了桌沿,稳住了身形。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又坐了回去,继续拿起针线。

陆珩悬起的心缓缓落下,但一种陌生的、带着焦躁的情绪却涌了上来。他想起了校尉汇报中她接济织户的善举,想起了她面对危机时的冷静机智,想起了她此刻疲惫却坚持的身影。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同。她不像那些依附家族、只知争宠斗艳的女子;也不像某些才女,将技艺作为攀附的阶梯。她的坚韧、她的聪慧、她的善良,乃至她此刻这份对热爱之事的执着,都像细流,不知不觉间,侵蚀着他心中那堵名为“阶级”和“规矩”的高墙。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己会对她和崔玉的交往感到不悦。那并非单纯的占有欲,而是一种……不甘。不甘于她面对崔玉时的放松与信任,不甘于自己只能以权势和调查者的身份与她接触,不甘于……或许永远无法走进她那样专注而美好的世界。

夜风微凉,吹动他的衣袍。陆珩在屋脊上又站了许久,直到屋内灯火熄灭,那抹身影消失在内室。他才无声落地,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回到驻所,他提笔,却又不知该写什么。最终,他只写下一行字:“加紧追查《天工秘录》及‘元先生’线索。保护苏晚晚,勿使其过度劳累,亦勿令其察觉。”

放下笔,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弦月。那幅未完成的“瑶池赴会”绣屏,以及灯下那人专注的侧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也许,他该换一种方式,去了解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了。不仅仅是为了案子。

数日后,苏晚晚因连日劳累,加之天气转凉,竟染了风寒,发起低热。她怕耽误进度,强撑着不肯休息,只在午后实在头晕时,伏在绣架旁小憩片刻。

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她以为是丫鬟,含糊道:“不必,我一会儿就好……”

却闻到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松墨气息的味道,并非丫鬟常用的熏香。她猛然惊醒,抬头,竟见陆珩不知何时站在身旁,正低头看着她,手中还拿着一个白瓷小瓶。

“陆……陆大人?”苏晚晚慌忙起身,一阵头晕,险些又栽倒。

陆珩伸手虚扶了一下,随即收回,将小瓶放在桌上:“宫中御医配的祛寒安神丸,一日两次,温水送服。”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公务,“郡主寿礼紧要,但若操劳过度,病倒了,反而误事。”

苏晚晚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怎么会来?还……送药?

“大人……如何得知民女身体不适?”她谨慎地问。

“徐夫人关切,提及你近日辛劳。”陆珩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本官顺路,便带了过来。”

顺路?锦衣卫指挥使顺路到城西绣坊?苏晚晚心中不信,却也不敢戳破,只得敛衽行礼:“多谢大人关怀,劳烦徐夫人挂心。民女并无大碍。”

陆珩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的倦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绣屏固然重要,但非一朝一夕之功。郡主既赏识你,更看重的是你的才思与灵气,而非一味苦熬。若熬坏了根本,才是得不偿失。”

这话已带了几分劝诫的意味,超出了他平日冷硬的风格。苏晚晚心中微动,垂眸道:“民女谨记大人教诲。”

陆珩不再多言,目光扫过绣架上初具规模的“瑶池赴会”。云海翻腾,霞光隐现,虽未完成,已见磅礴气象与精妙构思。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很快掩去。

“此画稿,出自崔玉之手?”他忽然问。

苏晚晚心头一紧,如实答道:“是。崔公子工笔精妙,于光影构图颇有心得,帮了民女大忙。”

陆珩“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沉默片刻,他道:“‘元先生’线索有新进展,可能与一批前朝宫廷流出的矿物颜料有关。你所用‘七彩霓光丝’,其中某些成分,与那批颜料有相似之处。郡主赏你的这批丝线,来源需彻查。你自己也需小心,莫要让人在材料上动手脚。”

他这是在提醒她。苏晚晚心中一凛:“民女明白。所有材料,民女与胡老都会仔细查验。”

“如此便好。”陆珩点点头,似乎再无话可说,转身欲走。

“大人。”苏晚晚忽然叫住他。

陆珩停步,回头。

苏晚晚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绣着青竹的香囊,双手奉上:“前日得大人赠药,无以为报。此香囊内是民女自配的安神草药,气味清冽,可提神醒脑。大人公务繁忙,或可用得上。”她顿了顿,补充道,“针脚粗陋,大人莫要嫌弃。”

陆珩看着那枚小巧精致的香囊,青竹挺秀,针脚细密均匀,何来“粗陋”之说?他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微凉。香囊带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草药清香,与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奇异地融合。

“有心了。”他握紧香囊,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门外带起一阵微风。

苏晚晚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缓缓坐下,心中波澜微起。他今日前来,真的只是“顺路”送药?那番关于勿要过度劳累的话,那关于材料安全的提醒……还有,他接过香囊时,指尖那一瞬的停顿。

她摇摇头,甩开纷杂思绪。无论如何,他暂时是盟友,且是目前最有力的盟友。维持好这层关系,至关重要。

而走出“流光阁”的陆珩,摩挲着手中尚带余温的香囊,那股清冽的药草香萦绕鼻尖。他想起她苍白却坚毅的脸,想起她伏案小憩时微蹙的眉,想起她奉上香囊时低垂的眼睫。

心中那根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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